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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终日


两日后,启程回京师的马车缓缓驶出临洮城,季矜言一场大病初愈,蔫蔫地没什么精神,此时斜靠在车角落里,不经意地瞥了齐珩一眼。
        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凶煞冷肃,不知是否还在为了她与齐峥之事生气,偶尔的颠簸都让他眉心紧蹙,看起来颇为烦躁。想到齐峥,她的心莫名又揪了起来,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惧怕,只是感慨着,该来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齐珩突然间靠过来,伸出手臂将她捞入怀中,指尖捏紧了她纤弱的肩头。
        季矜言挣了挣,发现并脱不开他的禁锢,被迫贴在他的胸口。脸颊靠上去的时候,似乎听到他细微的一声抽气,好像碰疼了似的。
        她不擅长粉饰太平,须臾之后,微微叹息道:“即便如此,你还要与我成婚吗?”
        方才她想了一路,总觉得这样沉默着不是办法,齐峥必然已经在圣上面前抖出了所有事,等到入了宫,只怕他们三个会更加尴尬。
        他不回话,始终闭着眼假寐。
        话已说出口,季矜言索性捅破到底:“齐珩,就算是我有错在先,但已经这么些日子了,你还没有腻么?”
        齐珩缓缓掀开眼帘,一双眼睛深深地盯着她,辨不出喜怒来:“那你呢,腻了没?”
        他反问之后,顷刻间捏住她下颌,将脸抬起,仔细端详了片刻。
        季矜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明明对他并无爱意,又怎来腻了这一说?可话到嘴边,又有些心虚。刚开始时心有不甘,可缠绵久了,得他温柔相待,偶尔也会晃神,沉溺于欲海,忘却其他所有,况且大梁民风算得上开阔,女子失了处子之身,亦非天塌下来的大事。
        正分神想着,齐珩的吻落在唇边,细碎密集,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推他肩膀,却反而被他顺势搂住了腰枝,钳制住了越陷越深。
        齐珩身量高大,纵使坐着,她也只到他肩膀,这会儿被勾挑着下颌亲吻,季矜言不得不仰起面,手掌心抵在他肩头,倒像是攀附着心爱之人在缠吻一般的姿势。
        唇舌交织在一处,碰撞出滚烫的热火,彼此都早已轻车熟路,他以舌尖与她触碰,时而温柔啃咬着娇嫩唇瓣,时而舔扫过柔滑口舌,原本抚在她脸颊上的手指缓缓上移,轻轻插进她的长发。
        俯仰间尽是她身上熟悉的软香味,隐约还夹杂了些许药气,又甜又苦。
        手掌贴着她的后脑,略微一用力,就将人按压得离自己更近。
        这种感觉,就像是要与她合二为一,齐珩脑海中止不住地回想着,那无数个夜晚,他是如何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如何将她狠狠占据。
        呼吸声渐乱,他在就要失控前,止住了这一吻。
        车内只有二人喘息的声音,片刻之后,齐珩缓缓打量着她。
        娇艳的唇已经被自己吻得湿红一片,眉目间尽是迷离春色,明明被自己吻得如此动情,为何却不愿意承认。
        “季矜言,你想离开我么?”他的手抚上她的侧脸,将寸寸细腻柔软的肌肤拢在手心里。
        季矜言睁大了眼睛,长睫轻轻颤动,似乎在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然而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齐珩的眼神重新变得冷漠,且危险,隐隐蕴藏着怒气在其中。
        他张开口,冷笑着缓缓吐出四个字:“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绝无可能。”
        闻言,她的眼泪彻底绷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强压着心痛看着他:“为什么?!你明知道我与齐……”
        “别说!!”他的眉心突突地跳动,骤然将拇指按在她的唇上。
        指腹揉碾着唇瓣,将所有话语封锁在口中。
        “嘘——”他沉声警告,“季矜言,别说,不说出来,对你我都好。”
        ……
        暮色渐起时,天空中又淅淅沥沥下着雨。
        郑裕领着季矜言踏进内殿,与圣上一墙之隔,他停下脚步,压低嗓音道:“小郡主,进去之后,慎言。”
        凭郑裕多年御前伺候的本事,如何不知齐峥当日为何出现在临洮,又为何要夺走圣旨,反正也无需隐瞒,季矜言在他面前自在不少。
        知道齐峥也在宫中,一双眼盈盈含着泪,毫不掩饰的担心:“郑公公,他怎样了?”
        这个他,自然是问得燕王殿下了。
        郑裕想到燕王那浑身的伤,如今还要每日去太庙里跪两个时辰自省。
        不免轻叹一声,然而他并未多说,只劝她,“圣上心中是疼爱您的,一会儿顺着他些,莫要让老人家再伤心。”
        雨势渐渐大了,落在屋顶噼啪作响,恰如其分地遮盖了她细微的啜泣,季矜言谢过了郑裕之后,将伞收拢好放在檐廊下,提着裙摆走进殿内。
        内殿只开了一扇窗,有些闷热,齐勋正坐在书案前挥毫走笔,听见脚步声也并未抬头,仍旧继续写着。
        “矜言,到我的身边来。”苍老的男声响起,如钟声浑厚。
        季矜言乖巧地挪步到圣上身边,见砚台就要干涸,主动替他研墨。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听着簌簌落下的笔墨声,她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侧目凝视身边的圣上,能瞧见层叠的褶皱蜿蜒在手背,鬓霜几乎满头。
        除却这至尊的身份,他已是一个七旬老人了。
        “你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会扑在父母亲怀中撒娇。”蓦然想起临安公主,齐勋忽然没了兴致,将手中的紫毫随意丢弃在桌面上。
        大大小小的墨点溅在纸上,抖落一地的苍凉。
        一副字就这样毁去。
        “阿公已经很久没听见你这样叫我了。”齐勋从桌面上拿起一只旧旧的小泥人,摸了摸她的头,颇为感伤的模样,“小矜言怎么就与我不亲了呢?”
        半晌,他默默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那次我打了你的母亲?阿妩临走之前,大概都在恨我吧。”
        原本以为齐妩嫁给季斯年之后会断了和齐嶙的从前,却不想,她频频带着矜言入宫,只是为了与他见面。
        被齐勋发现之后,怒火攻心,当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还说出许多难听的话语,又命人将太子捉来,按在殿内狠狠打了一顿。
        幼时的季矜言在殿外看见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那天的齐勋凶狠可怖,母亲和舅舅都挨了打,从此不敢再与他亲近。
        直到去年,舅舅临终之前,她才明白过来,从前种种。
        季矜言摇摇头:“母亲不恨您。”
        说罢,怕是齐勋不肯相信似的,捡起他扔在一边的紫毫,替他将诗文的最后一句补齐,呈到齐勋面前。
        “这是?”齐勋有些愕然。
        他低头看去,整篇行云流水,仿若出自一人之手,尤其是最后一个字带竖钩那笔,微微向内收敛,这种写法,唯他独有。
        “母亲回临洮时,随身所带唯有圣上亲笔书信一封。直至……”她的喉咙口哽咽着,想起那日惨状,“后来,竟成了最后留给我的遗物。”
        父母故去后,她难以接受,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出门,也不言语,只是一遍遍誊抄那封信。
        母亲最后留给她的信。
        “自那日挨了打之后,母亲虽不再入宫,但在家中时常思念圣上,与我说起从前在乡间,是何等快活,她说自己本是孤苦伶仃的弃女,被圣上捡起后,才有了家。”
        “阿妩,我的孩子。”齐勋握着小泥人的手,重重地抖了一下,“我的孩子们!!”
        成为皇帝之后,他好像真应了那句孤家寡人的诅咒。
        与他同甘共苦的夫人,疼爱有加的女儿,还有寄予厚望的长子,全都离他而去了。
        齐峰摔断了腿。
        唯一好好的,只剩齐峥一个了,可他偏是犯浑,非要往南墙撞,去同自己的侄子抢女人。
        抢的不是别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外甥女。
        “矜言,别怪我。”齐勋哽咽着,喉间发出压抑的哀声,“阿公的孩子只剩下你小舅舅一个了。若真让他带你回了北平,朝臣如何看他,议他,世人又如何诽他,唾弃他??”
        齐勋没将话挑明,一切却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她如何不明白。
        “这是那日,他挨了我的打。”齐勋缓缓地打开桌面上摆着的一团锦布,里面赫然一件破损不堪的血衣。
        苍老的手在衣服上来回抚摸,仿佛是在慰藉满身伤痕的孩子:“战场上都没受过这样重的伤,那日却被我打到半死,可他就是倔。”
        只是看见那些已经暗沉的血迹,都让她心痛不已,何况这些伤痕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季矜言回过神来时,才觉得脸上有些冰凉,伸手一摸,早已泪痕斑驳。
        耳边是齐勋同样悲戚的嗓音。
        “他非要走死路,现在还要带着你一起,叫我如何能忍心?”他握住她的手,“矜言,谁都劝不住他,如今只有你了,阿公如今只剩下这个么一个儿子了,当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就……”
        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齐勋重重地捶打自己膝盖:“老子当年怎么就想不开,当什么皇帝,掌什么天下!现在浑身扎满了孔,到处都挂着线,千百双眼睛看着,千万张嘴议论着,永远叫百姓、朝堂、社稷、江山,操纵着,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在心头摇曳的灯火在一瞬间熄灭。
        季矜言看着年迈的帝王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半跪着蹲下身,扶在他膝上轻轻拍着,安慰道:“阿公,别哭了。”
        齐勋重新拿起桌面上的那个泥人,喃喃自语:“我欠你母亲的,我欠你的,不知该用什么还才好,但是矜言,你相信我,阿珩是个好孩子,他会好好对你的,这桩婚事绝不会辱没了你,将来你会是大梁最尊贵的皇后。”
        最终,齐勋戚戚然望着她,似乎还在等一个回答。季矜言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怎样也出不了声,艰难地颤抖了许久。
        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她的心像是被斧子劈开的柴火,沿着纹路自上而下完全裂开,应该是很痛的吧,但她已经没有知觉了。
        不痛不痒,只是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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