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枕腻
齐珩在院子外等了一会儿,直到周院判看诊结束离去时,才往里走。
云瑛听见有脚步声,还当是周原判又折返,赶忙回到门口,却没想,竟是皇长孙殿下来访。
屋子里的窗户紧闭,床畔的帘子还未掀起,想来季矜言应是没起身,齐珩便停在门边,没往里继续走。
昨夜荒唐是昨夜。
他背着光站,看不清脸上神情,然而殷殷关切却藏不住——
“太医怎么说?”
“早上奴婢来伺候小姐起身,怎么喊也不见回应,这才发现她病了。”想到今天早上自家小姐那般苦楚可怜的模样,眼泪将枕头都打湿了,云瑛眼角也泛红,“方才又有锦衣卫的人过来,说谁都不能离开。”
“不用担心。昨夜出了些事,应该与你们没什么关系,等询问清楚了便可以离去了。”齐珩听着这侍女都快哭出来了,宽慰了几句。
云瑛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些:“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去抓药,我们今日还要赶路回临洮,只让小姐喝热水也不行呀。”
他往里瞥了一眼,自己与她的侍女说了这么久的话,季矜言竟是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想来真是病得厉害了。
“你去寻赵都尉,就说是我吩咐的,让他派个人送你去城里抓药。”
“多谢长孙殿下!”云瑛感激涕零地要给他跪下。
齐珩微微抬手制止:“快些去吧。”
云瑛得了令便急匆匆地走了,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与季矜言两人,齐珩本想坐在椅子上等着她的侍女抓药回来再走,忽然听见里头有呜咽的哭声。
他缓步往里走,掀开帘幔温声问道:“怎么了?”
微弱的一道光线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清亮泪痕,季矜言的脸烧得稀里糊涂,看不清眼前的人,扯着他的衣袖:“水,要喝水。”
齐珩听那哑音哑得不像话,揣测着定是昨夜着了凉,又受了惊吓,因此才病的,反手贴在她额头试了试温度。
滚烫一片。
他倒了水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
季矜言喝了些水下去,又开始细声啜泣,她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的,头疼,嗓子疼,后背也疼,混乱之中抓住了齐珩的手。
冰冰凉凉的,握着很舒服。
“别哭了,你的侍女已经去抓药,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抚慰哭泣的人,何况她还生着病,于是便不急着将手抽回,坐在床榻边任由她握着。
枕头边凉凉一片,应该不是刚才喂水时候洒出来的,齐珩眉头一皱,难道都是她的眼泪?
“吃了药你就好了。”他不喜欢看见她的眼泪,却不知该说什么,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句勉强算是安慰。
季矜言已经烧迷糊了,分不清是梦是醒,她只记得自己从小就最怕吃药,一听见吃药,就侧着身趴在床边干咳起来:“药太苦了,我不要吃药。”
“不吃药怎么行呢——”齐珩轻拍着她的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知道你怕吃药,一会儿我寻些蜜糕来。”
他是真的知道,没有诓骗她。
齐珩回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季矜言生了病,久不见好,父亲便将她带回宫里让太医诊治,前前后后治了一个月才好。
季矜言走后的某一日,养在文华殿的文竹开始枯黄,检查时发现根都烂透了,扒开来看,泥土里混满了药渣。
难怪总不见好,那药都喂了花草。
许是蜜糕安抚了她,季矜言止住哭,齐珩抽回手,将她肩膀掰正躺好。
回头看见床边还摆着一盆水,伸手进去试了试,还温热着。
应该是云瑛刚打来的。
只听他微微一声叹息,绞干了帕子铺在她额头上,做完这些后,又觉得自己似乎对她过于上心。
于是坐在床边冒了句:“你既是因为我病的,那我便也不能不管你。”
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留宿此地的人不算多,除却几位皇亲国戚,也就是他们的近身侍从,行踪并无蹊跷之处。加上晋王坠崖的地方没有留下蛛丝马迹,赵廷玉知道这事儿恐怕别无他法,只能期盼着晋王早些醒来,好说出真相。
他将所有人的行踪如数禀明圣上,却在提到燕王的时候讳莫如深。
齐勋冷冷笑了两声:“听闻这一个月来,京中官员有不少染上了赌博恶习的,没想到赵都尉也入了局。”
“微臣不敢!”赵廷玉旋即跪在他面前,“微臣从未去过赌坊,圣上明鉴!”
“锦衣卫是朕的眼睛、耳朵,你是要让朕又瞎又聋不成?”这话虽然重,但语气却波澜不惊,齐勋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旁,手掌用力地撑在赵廷玉的肩膀上,自嘲道,“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朕竟也做了回庄家,一概通吃。”
赵廷玉只能装傻到底,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齐勋兀自说道:“燕王昨日在见完晋王后,去找了宣国公,你为何不敢禀明?是他买通了你,还是你押注在他身上了?”
赵廷玉接连说了好几声不敢,他竟是没想到,圣上命锦衣卫暗中监管百官,却也有人暗中监察锦衣卫。
“圣上此番只让微臣查明晋王坠崖的真相,没有吩咐其他,既然燕王殿下离去时晋王仍是无恙,微臣便不敢多言,妄议圣上家事,若他奉命去见宣国公,微臣倒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他伏地叩首,“微臣是锦衣卫,不是刀笔吏。”
“罢了,你起来吧。”齐勋有些乏了,自太子薨逝后,他一直难以真正释怀,何况如今朝中权臣蠢蠢欲动,晋王又出了意外,他哪里还有精力去管一个小小的赵廷玉,“既然是朕的眼睛、耳朵,就要将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如实说出来。”
“微臣知罪。”
说完后,赵廷玉当即闭嘴,起身却仍不敢直视圣上,他的后背汗如雨下,早已湿濡一片,心中控制不住地揣测着,圣上是刻意放他一马,还是当真不知情。
“将晋王带回宫中医治吧,传密讯去太原,让晋王妃与世子即刻进京。”
桩桩件件吩咐下来,赵廷玉不敢马虎,默默记在心中。
而后见齐勋勉强扶着一旁座椅的把手,沉重道,“让长孙殿下随朕一道回宫去,给太子个清净吧。”
赵廷玉离去后,齐勋一脸疲惫,对郑裕吩咐道:“先叫阿珩过来一趟。”
齐珩携着一身药香重新回来时,齐勋见他素白的衣衫上点点褐色污渍,不动声色问道:“矜言可好些了?”
“烧得着实有些厉害,不过这会儿服了药睡下了。”说完后,齐珩才觉得踏进了皇爷爷的圈套,面上有些火辣。
然而想到自己毕竟是季矜言的表哥,便是去探病,也合乎情理,又收敛起波动的心绪。
而后,他神色淡然地换了个话题:“三叔的事情,可是有眉目了?”
提到这件事,齐勋的脸上就是掩饰不住的怏怏之色:“腿是保不住了,我已经让晋王妃与世子入京,世子齐玞已到弱冠之年,应当能挑起守住太原的重任。”
齐珩只是微微一挑眉,而后恢复平静:“太原还有徐爷爷守着,能够辅佐世子。”
“是呀!而且你四叔马上就去北平就藩了,有他驻守燕北,太原倒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齐勋目不转睛地盯着齐珩,眼中有一丝微妙的波澜。
果然,齐珩有些诧异:“不是说,四叔只是去北平巡视一年,怎就要去就藩了?”
“不过是我与他串通好的说辞罢了——”齐勋笑道,“已经查到石海残部的线索,这是太子临走前最放不下的事情,你四叔说了,一定要替兄长、替大梁铲除这颗毒瘤,等将其剿灭之后,他会一直留在北平。”
燕王就藩意味着什么,齐珩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尽管他从未有过争夺储君之位的心思,此刻也不免紧张起来。
“皇爷爷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眸光中亦有不确定与慌乱,这毫无征兆的宣告,令齐珩心中有些忙乱,他自认勤勉,一日不敢荒废学业,但治国安邦并非纸上谈兵。
齐勋将手指轻轻放在唇上点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舅舅在吏部多年了,我准备明年让他入中书省。”齐勋微微一笑,暗中已经为齐珩排兵布阵妥当,如此一来,皇后的位置,便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回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对太子说过的话,感叹道:“当年我曾说,权臣贵女不可为后。你父亲就挑了卢家这书香门第的女儿做太子妃,还一直压着不给卢孝诚升迁,我原以为他是想明白了,谁知道他还是郁结于心,致使英年早逝。”
提到父母的爱恨纠葛,齐珩闭眸长叹:“权臣贵女不可为后,皇爷爷既不想重蹈前朝因外戚干政而灭亡的覆辙,也不想助长那些卖弄功勋的老臣之嚣张气焰。父亲不提拔舅舅,也是顾及朝中的质疑声。”
“皇爷爷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齐勋知晓,齐珩聪慧却纯善,“所以,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可曾想好,要与谁相伴一生了吗?”
“还没有。”他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齐勋一脸看破不说破,虽然未曾言明,但也将窗户纸捅得差不多了:“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季行简到了这个年纪,秉性已经难改了,你与其寄希望于他的身上,倒不如盼着矜言能与你一条心,与他祖父趁早划清界限罢!但你可要思量清楚了,是否能做到让她为了你,做出这大义灭亲之举。”
赦令宣国公回临洮督造中都城正是齐珩的提议,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工程浩大,光是修出轮廓就至少三年五载,再派数万富民迁徙交由季行简管辖,便会分散他大半精力,想来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在朝中搅弄风云了,就算老头还是不肯罢休,人已淡出京师多年,门生还认不认他这个先生,也当另说。
齐珩万万没想到,圣上会这样直接点破他的心思,随即收敛了笑意。
“既然矜言病得厉害,便一同回宫中养病吧,年前我就问过她,只是那时——”齐勋长叹一声,“哎!老大走了,老四要去北平,转眼间老人家我真成了孤家寡人,如今倒也想让外孙女承欢膝下几年,享一享天伦。”
齐珩的心砰砰跳得厉害,起身拜道:“皇爷爷毋庸担心,阿珩亦会侍奉左右,尽孝跟前。”
“甘泉宫从前是公主们出嫁前住的地方,矜言入宫了之后,就让她住在瑶光殿吧。”瑶光殿与春和殿相距不远,齐勋想起那日季矜言拒婚时候笃定决然的模样,又想起太子临终前那番话,不免生出些私心来。
将来他百年之后见了太子与公主,或许能少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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