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生命
顾衍之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见到林暖了。
那天他把那只袜子拍在桌子上的时候，林暖的表情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是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什么支撑，整个人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她没解释，没辩解，甚至没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她就请了病假。
过后并没有顾衍之想象中那种报复后的快感，反而这几天见不到她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头两天顾衍之没当回事，项目上的事情照常推进，该开的会照开，该走的流程照走，只是对接人从林暖换成了她的副手，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小伙子，做事倒是勤快，但很多东西不熟，问三句有两句要翻资料。
顾衍之耐着性子跟他磨了两天，到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散会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林经理身体还没好？”
小伙子挠挠头：“说是请了一周病假，具体什么病没说。”
顾衍之“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打开手机翻到林暖的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全是工作上的往来，时间、地点、文件名称，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
他打了几个字“身体没事吧？”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又一个个删掉了。
他在想自己那天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明明知道是那个赵琳琳陷害她，她其实也是受害者。
林暖这个人他这段时间算是也有所了解，做事雷厉风行，性格大大咧咧，但要说她有心机、会算计，他不太信。
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其实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两个人都喝酒了，谁也不比谁清醒多少。他之所以那么生气，与其说是针对林暖，不如说是针对自己。
他顾衍之什么时候自控力那么差过，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就半推半就的跟林暖睡在了一起，也许是看到那张脸是她之后？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袜子，说到底是他自己干的好事。
但他拉不下脸来道歉。他这辈子就没跟几个人道过歉，不习惯，也不擅长。
手机在指尖转了两圈，他最后还是没发那条消息。
林暖在家待了两天之后，终于憋不住了。
她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独处。开心的时候要找个人分享，不开心的时候要找个人吐槽，唯独这件事。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一整天，最后给苏晚打了电话。
苏晚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倾诉的人。
约的是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林暖先到。她挑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要了杯白开水，没看菜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服务员过来问了两次要不要先点菜，她都说等人。等苏晚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林暖抬起头，苏晚看到她愣了一下。
苏晚愣的是林暖的样子。
林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最让苏晚意外的是她的气色——脸上没什么鲜活气色，苍白里透着灰，眼底一圈青色的阴影，眼神放空涣散，恹恹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怎么成这样了？出什么事了？”苏晚坐下就问。
林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带着倦色的脸上显得有些费力：“你先点菜吧，点完我跟你说，信息量有点大。”
苏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便勾了两个菜，等服务员收走菜单之后，倒了杯水抬头看着她：“说吧，到底怎么了？”
林暖端着那杯白开水，低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酝酿从何说起。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苏晚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复杂表情，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从那天晚上的意外开始说起，然后是顾衍之的摊牌。林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但手指一直在转杯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还拿了一只袜子来找我。”她哭笑不得，“他以为我在算计他。我林暖这辈子被人骂过莽撞、骂过没脑子、骂过嘴太快，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心机女。”
再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她说完了，正要开口，林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一闪。
“我怀孕了。”
苏晚刚端起的水杯悬在了半空中。她盯着林暖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慢慢把水杯放回桌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你说真的？”
“真的。”林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把最难的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反而轻松了几分，“查过了，八周左右。B超单上已经能看到胎心了。”
苏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胎心”这两个字的分量。那不是验孕棒上的两条杠，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分裂和生长的生命。
“你怎么想的？”苏晚问，语气很沉重，但目光紧紧锁着林暖的脸，“你有想过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吗？”
林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水面平静无波，灯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她想起了B超室里的那一幕——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压下来，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光点说，你看，这就是心跳。她盯着那个一闪一闪的小光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把医生吓了一跳。
那种感觉她没法跟任何人形容。就好像她在那一刻之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生命”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强又有力。
“我要留下。”林暖说。她没有用“想”，用的是“要”。苏晚听出了区别。
“你想好了？”苏晚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林暖，养孩子不是养猫养狗，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养的。钱，时间，精力，哪一样都是无底洞。你一个人——”
“我知道。”林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不容易。”
“晚晚，我这两天在家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我一个人带，没时间就请保姆，大不了搬回我妈那边住。
我妈再生气孩子生下来她总不能不管。我想了无数种糟糕的可能，但每一种最后都回到了同一个念头——我舍不得。”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已经三十岁了，这个孩子不要，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我不知道。但现在它就在我肚子里，有心跳，是一条生命。”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准备告诉顾衍之吗？”
林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摇头，快得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不告诉。”
“他跟我们公司的对接项目快收尾了，等他走了，我跟他不会再有交集。那天晚上就是个意外，没有感情，也没有谁欠谁的。我不会拿一个孩子去绑架他的人生。”
“那你爸妈呢？”
这下林暖的表情彻底垮了。她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往后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没敢说，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知道了，第一反应肯定是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逼我去把孩子打掉。”
“我……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个场面。等等再看吧，等我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看着她，没再劝。
她们认识十几年了，苏晚太了解林暖的性格。这个女孩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好像什么烦心事转头就能忘，但骨子里倔得要命。
她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地底下，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挪窝。
这样的人，劝是没用的。
吃完饭苏晚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林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苏晚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注意身体。”苏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按时产检，营养跟上来，别委屈自己。还有——不管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晚晚。”她说，“幸亏有你在。”
她推开车门走进小区，卫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背影看着很瘦，但脊背挺得很直。
苏晚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禁后面，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那个男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而林暖已经替他做好了所有的决定——不纠缠，不绑架，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苏晚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决定的看法。作为朋友，她觉得林暖太傻了。但作为女人，她又在某个很深的角落里，隐隐约约地理解林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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