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团子的预感
第二天的攻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北冥军的云梯架了上百架,密密麻麻地贴在城墙上,像蚂蚁上树似的。弓箭手的箭矢像下雨一样,遮天蔽日,抬头都看不见太阳。撞木换了三根,每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几十个人抬着,一下一下地撞城门,“咚——咚——”,每一下都像撞在人心口上。
大曜的将士们拼了命地守。
弓箭手射光了箭,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光了,就用滚木;一个将士倒下了,另一个立刻顶上去,连眼泪都来不及掉。
慕容战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
他的长剑砍卷了刃,换了第四把。他的银色铠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把刀。
“杀——”
他嘶吼着,一剑砍翻了一个爬上城墙的北冥士兵。那人的尸体从城墙上坠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又倒了一片,像保龄球似的。
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城墙上的将士越来越少。有的战死了,有的重伤被抬下去了,有的还在咬牙坚持,但他们的手臂在发抖,腿在发软,眼神里全是疲惫和绝望。
影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全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晃,每走一步都晃一下。
“王爷,东门快撑不住了。五千人,现在只剩不到一千。”
慕容战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但影一从里面读懂了很多东西——王爷在算,在权衡,在做最坏的决定。
“传令下去,准备撤退。”
影一愣了一下:“撤?”
“撤。”慕容战的声音很稳,但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刀锋,“退到雁门关。能带走的人和物资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不能让北冥人拿到一粒粮、一支箭。”
影一明白了,抱拳退了下去。
撤退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将士们没有欢呼,没有庆幸。
他们沉默地收拾东西,沉默地搀扶着伤员,沉默地往南门集结。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把战友的尸体扛在肩上,有人把最后一壶水递给伤员。
没有人大声说话。
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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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军攻破平城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北冥军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嗷嗷叫着,挥舞着弯刀,见人就砍。城里的百姓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门板。
拓跋烈骑在马上,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他攻了一个多月的城池终于被他踩在脚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慕容战——”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你也有今天。”
赫连铁树从城里策马出来,满脸兴奋:“殿下!慕容战跑了!往雁门关方向跑了!”
拓跋烈的笑意更深了:“他跑不了。”
“传令下去。”拓跋烈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让将士们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全军开拔,目标——雁门关。”
这一战,大曜伤亡近两万人。
平城失守了。
刚刚拿回来不到两个月的平城,又丢了。
慕容战带着剩下的五万多人,退到了雁门关。
雁门关比平城更险要。两山夹一谷,关城建在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当年修建这座关隘的工匠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地方会变成大曜最后的屏障。
但再险要的关隘,也要有兵来守。
五万对二十万,就算雁门关是铜墙铁壁,也撑不了多久。
影一站在他身后,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上还渗着血。他的脸色很差,但腰杆挺得很直,像一根快折断但就是不倒的竹竿。
“王爷,平城……丢了。”
慕容战没说话。
影一又说:“将士们的士气很低。都说……二十万打不过。”
慕容战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
“告诉他们,雁门关不是平城。平城能丢,雁门关不能丢。雁门关后面是大曜,是他们的家。丢了雁门关,北冥人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打到京城。到那时候,他们的爹娘、妻儿,都会变成北冥人的刀下鬼。”
影一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王爷——”
“去传令。”慕容战的声音很平静,“本王不会退。一步都不会退。”
影一深吸一口气,抱拳退了下去。
慕容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想起了望舒院,想起了沈长宁,想起了团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有一个小布袋,是沈长宁给他准备的药丸。止血的、疗伤的、退烧的、解毒的。他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不解下来。
慕容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长宁,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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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望舒院。
夜深了。
团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冷汗。
小八被惊醒了,站在架子上扑棱着翅膀,歪着头看他。小九也跟着醒了,叽叽喳喳地叫。豆豆从床脚爬起来,凑过来舔他的手,舌头湿漉漉的,带着一股狗粮味。
“世子爷?怎么了?”外面传来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团子没回答。
他坐在床上,小手攥着被子,指节泛白。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像有一块大石头搁在那儿。
那种感觉,他以前有过。
上次是自己和娘亲差点出事的时候。
团子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影七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看见团子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光着脚站在那儿,吓了一跳,苹果差点掉了。
“世子爷,您怎么了?”
团子仰着小脸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但很认真:“影七,父王出事了。”
影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世子爷,王爷是大曜的战神,能出什么事?您做噩梦了吧?是不是梦见大怪兽了?”
团子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噩梦。团子心里不踏实。父王一定出事了。上次团子心里不踏实,就是娘亲和团子差点掉下悬崖那次。”
影七看着他那副认真到极致的小脸,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沈长宁从隔壁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她听见了团子的话,面色平静,但端着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烛火晃了晃,映得她脸上的光影一跳一跳的。
她走到团子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团子,你感觉到了什么?”
团子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娘亲,团子不知道。团子就是觉得……父王要出事。心口好疼,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沈长宁沉默了片刻,把团子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团子头顶,轻轻晃了晃。
“团子,你父王答应过娘亲,会活着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安慰,是说事实。
团子把小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娘亲,团子好想父王。”
沈长宁搂紧了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望舒院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安安静静的花朵上。
慕容战,你一定给老娘活着回来。
团子不能没有父王。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然后抱起团子,转身回了屋。
团子趴在她肩上,冲着影七小声说了一句:“影七叔叔,苹果别啃了,明天帮团子打听父王的消息。”
影七站在院子里,看着沈长宁的背影,手里的苹果已经不啃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苹果,又看了看天上那轮圆月,眼眶有点红。
他把苹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王爷,您可别吓唬属下啊。”
影九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雁门关上,慕容战正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黑压压的北冥军营,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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