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新生
引灯坐在马车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马车从皇宫出来，一路往八王府的方向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黑夜里传得格外远。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京城的长街空空荡荡，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盏风灯在夜风里晃着，投下昏黄的光。
她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
在乾清宫的时候，她跟皇上说了想去八王府。那是她想了很久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了很久。她在坤宁宫待了四年，见过太多宫里的弯弯绕绕。那些宫女太监，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今天跟你称姐道妹，明天就能在主子面前告你一状。她不想再待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
但如果侧妃娘娘不收她呢？
引灯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又绞。她不是没地方去。皇上说了，如果八王府不收她，就去乾清宫。可乾清宫也是那个吃人的地方。她不想去。她宁可在外面租一间破房子，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也不想再回皇宫了。
她听说了侧妃娘娘的事。听说了侧妃娘娘被关在后院三年，靠着自己活了下来。听说了侧妃娘娘出来之后，把害她的人送进了大牢。听说了侧妃娘娘心善，对下人都很好。她还听说了小世子的事。听说小世子不到四岁，聪明得不像话，皇上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她想跟着这样的人。
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报恩。是八王爷让她替姐姐报了仇。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人家帮了她，她就要还。她没别的手艺，就会洗衣做饭洒扫缝补，她愿意伺候侧妃娘娘和世子爷，当牛做马都愿意。
可人家愿不愿意要她，她不知道。
引灯又深吸一口气，把衣角攥得更紧了。
马车停了。
“到了。”车夫在外面说。
引灯下了车，站在八王府门口。大门很气派，两盏大灯笼挂在门楣上，照得门口一片通明。门口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慕容战已经交代过了。她低着头，跟着一个引路的侍卫往里走。
八王府比她想的要大。穿过影壁，走过前院，绕过花园，月亮门一道接一道。她不敢乱看，低着头快步走，步子又快又稳。她在坤宁宫练出来了，走路不出声，低头不抬眼，不看不该看的东西。
到了望舒院门口，侍卫停下来，跟守门的丫鬟说了几句。丫鬟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圆圆脸的姑娘，穿着一身翠绿色的比甲，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就是引灯吧？”青竹笑着说，“侧妃娘娘让你进去。”
引灯点了点头，跟着青竹走了进去。
望舒院很大，收拾得很整洁。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有几个种着菜的木箱，廊檐下挂着两个鸟笼。引灯匆匆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低着头跟着青竹进了前厅。
前厅里亮着灯。
沈长宁坐在软榻上，一头青丝散着，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件淡青色的褙子，素净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窝在她怀里，小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渣。
慕容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引灯没有多看。她走过去，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奴婢引灯，叩见王爷，叩见侧妃娘娘，叩见世子爷。”
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她在宫里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多慌，声音不能抖。
沈长宁没有叫她起来。引灯跪在地上，低着头，感觉到沈长宁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那目光不急不慢，像一把软尺，在量她的斤两。
引灯的手心出了汗，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发抖。
“你就是引灯？”沈长宁的声音淡淡的。
“回侧妃娘娘，奴婢就是引灯。”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引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抬头看。她只听见那个孩子在吃桂花糕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吃得挺香。偶尔还有一两声鸟叫，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娘亲。”
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像糯米团子。引灯听见他凑到沈长宁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她听不清。
然后沈长宁开口了：“起来吧。”
引灯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那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侧妃娘娘会不会留下她。
“留下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三片羽毛落在引灯心上。她愣了一下，眼眶一热，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又跪下去，声音哽咽了：“谢侧妃娘娘。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娘娘的信任。”
沈长宁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等她平复了一会儿，才开口。
“既然留下来了，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要求。我要的就是忠心。你对我忠心，对团子忠心，我绝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是敢有二心——”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引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
“奴婢这辈子，只认侧妃娘娘一个主子。奴婢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长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叫青月。”
引灯——不，青月——愣了一下。
沈长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引灯这个名字，承载着你的过去，你用了十九年。现在你的仇报了，从今天开始，跟过去告别。以后你就叫青月。和青竹一样，做我的贴身一等大丫鬟。”
青月的脑子嗡了一下。
贴身一等大丫鬟？她以为侧妃娘娘能留下她做个粗使丫鬟就不错了，没想到直接让她做贴身大丫鬟。这是多大的信任，这是多大的恩遇。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止都止不住。她趴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青月……青月记住了……谢侧妃娘娘……谢侧妃娘娘……”
青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红。她走过去，把青月扶起来，笑着说：“太好了，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你叫我青竹就行。”
青月看着她那张圆圆的笑脸，忍不住也笑了。真心实意的笑。
“好。青竹。”
赵嬷嬷从偏厅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青月一番。她在后宅待了几十年，看人很准。这个小姑娘，眼神清明，腰杆挺直，不卑不亢，是个正直的人。
“跟我来吧，”赵嬷嬷的声音不冷不热，“我给你安排住处。”
青月跟着赵嬷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长宁正低着头给团子擦脸上的桂花糕渣。团子乖乖地仰着小脸，一动不动。沈长宁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青月看了两秒，转过身，跟着赵嬷嬷走了。
赵嬷嬷给她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在望舒院的东边，跟青竹的房间挨着。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有被褥，桌上有茶壶茶杯，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
“这是你的房间。”赵嬷嬷站在门口，“旁边是青竹的，对面是洗衣房。茅房在院子西边，厨房在南边。有什么不懂的问青竹。”
青月点头：“谢谢嬷嬷。”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侧妃娘娘是个好人，对下人很好。你别有歪心思，踏踏实实干活，娘娘不会亏待你。”
青月又点头：“奴婢记住了。”
赵嬷嬷走了。青月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鼻子一酸，又想哭。她忍住了，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是新的，棉花的，软乎乎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在坤宁宫住了五年。四个人一间屋，一铺大炕，被子是旧的，硬邦邦的，冬天冷得要死。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更没想过能盖上新被子。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的味道混着棉花的味道，好闻得让人想哭。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眼泪，站起来，把随身带的小包袱打开。包袱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支银簪，一小包碎银子。那支银簪是姐姐的，影一从当铺找到的那支。她攥着银簪，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插在头上。
姐姐，你的仇报了。我有了新主子，有了新名字，有了新家。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她对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默默说了这句话。
前厅里，慕容战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走。他看着沈长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长宁把团子脸上的渣擦干净了，团子已经在打哈欠了，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一排小米牙。
沈长宁抬起头，看见慕容战还坐在那里，挑了挑眉。
“王爷，”她的声音淡淡的，“青月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你该回去了。天色已晚，我和团子要歇息了。”
慕容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你们早点歇着。”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长宁正抱着团子往卧室走，背影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慕容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
卧室里，团子已经窝在被子里了。小手抓着被角，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沈长宁。
“娘亲，”他奶声奶气地问，“王爷有话想对娘亲说？”
沈长宁吹了灯，躺下来，把团子搂进怀里。
“嗯。娘亲不想听。”
团子把脸埋在她胸口，小声说了一句：“父王想让娘亲原谅他。”
沈长宁没说话。
团子又说：“团子看出来了。父王的眼睛一直在看娘亲。”
沈长宁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团子的头。
“睡觉。”
团子闭了嘴，乖乖地闭上眼。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嘴微微嘟着，脸上还带着桂花糕的甜味。
沈长宁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乱糟糟的。
团子的预知能力越来越强了。不光能预知生死，还能预知人心。今天他说“她是好人”，她信了，留下了青月。可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她儿子不是普通人。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望舒院安安静静的，鸡鸭鹅都睡了，鹦鹉也不叫了。豆豆趴在狗窝里，耳朵动了动，又闭上了眼。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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