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偷听

引灯蹲在偏殿窗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扫帚，指节捏得发白。这是她五年来最紧张的一刻。她知道——皇后和陆芸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扳倒她们的关键。

三天前，陆芸递了帖子说要进宫给皇后请安，引灯知道了这个消息，在陆芸进宫的这天，早早地就在偏殿窗外的老槐树下守着。这里是她五年前就发现的一个地方——偏殿的窗户朝北开，窗外种着一排矮灌木，灌木后面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蹲在树根底下，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而她能透过灌木的缝隙，看见偏殿里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只能看见靠窗的那一片。但足够了。至少能知道谁来了，谁走了，谁和谁说了话。引灯蹲在树根底下，心跳得像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引灯竖起耳朵，听出来是两个人——一个脚步稳而慢，是皇后身边的周嬷嬷；另一个脚步轻而快，是年轻女人的步伐。引灯透过灌木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了陆芸，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地跟在周嬷嬷后面。五年了，从她第一次在坤宁宫见到陆芸到现在，这张脸很年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引灯低下头，把扫帚放在身边，假装在扫落叶。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她知道，现在不能慌。

周嬷嬷推开门，陆芸走了进去。

引灯慢慢往老槐树根底下挪了挪，把耳朵对准窗户的缝隙。偏殿的窗户关着，但窗扇之间有缝隙，声音会从缝隙里透出来。不是很大，但蹲在树根底下，勉强能听清断断续续的词句，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陆芸的声音先传出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味道。引灯攥紧了扫帚，竖起耳朵，不敢漏掉一个字。

这时传来了陆芸特意压低了的声音，引灯把耳朵贴在窗户缝隙上，才勉强听清：“沈长宁那个贱人……命真大。”

引灯的心跳漏了一拍。沈长宁——八王爷的侧妃，她在坤宁宫伺候这些年，听过大宫女们闲聊，说那个沈侧妃以前又胖又傻，现在却变瘦变美了，还生了个聪明绝顶的儿子。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听陆芸提起，她意识到这里面一定有事。

“当年的事……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陆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但臣妇总觉得……她好像在查什么。”

皇后半晌没说话。偏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引灯大气都不敢出，怕自己呼吸太重听不清。

终于，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年相关的人都处理干净了，你怕什么？

本宫会在关键时刻保你。但若你自己露出了马脚，本宫也保不了你。”顿了顿，又说，“你记住，本宫帮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你听话。听话的人，本宫不会亏待。不听话的人……”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芸的声音带着讨好：“娘娘放心，臣妇省得。”

又是短暂的沉默。引灯把耳朵贴得更紧了，几乎是整个人趴在树根上。

皇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沈明远那边，你让他多上心，让他在户部好好做事。太子那边，需要户部的支持。等太子登基了，少不了你们沈家的好处。”

陆芸连声应着。

皇后又说：“当年赵贵妃的事，你和你娘办得很干净。本宫记得你这份功劳。”

引灯的心猛地一沉。赵贵妃，八年前小产血崩而死。皇帝悲痛欲绝，追封为皇贵妃，丧仪办得极其隆重。那时候她还没有进宫，但后来坤宁宫的宫女们偷偷的在私下议论过，说赵贵妃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小产血崩？但太医说是“体虚所致，加上心情郁结”，没人敢质疑。现在皇后亲口说“你和你娘办得很干净”——这不是明摆赵贵妃的死，和她们母女有关吗？

引灯咬着唇，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陆芸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然后告辞离开。周嬷嬷送她出去，偏殿里安静下来。

引灯蹲在树根下，等皇后也离开了偏殿，才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树干。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皇后和陆芸的对话，她听见了一大半，虽然有些词句断断续续，但关键的部分都听清了——赵贵妃的死，沈长宁的命大，太子需要沈家的支持，以及皇后对陆芸的威胁和拉拢。

她把扫帚拿起来，装模作样地在老槐树下扫了几下，然后端着簸箕走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坤宁宫，她从来都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当天晚上，引灯在宫里一处假山后，见到了那个小太监。小太监叫小顺子，是影一安插在宫里的人，专门负责传递消息。他在之前约定好的假山后等着，看见引灯走了过来。

引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顺子。纸上是她写下的皇后和陆芸对话要点的总结，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小顺子接过纸，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把纸收好，看着引灯：“还有别的吗？”

引灯摇头，想了想，又说：“告诉影一大人，赵贵妃的死，不是意外。”

小顺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你回去。小心点，别让人发现。”引灯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那份纸条就放在了慕容战的桌上。

慕容战看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

赵贵妃的死，是皇后和陆芸母女联手干的。皇后为什么要杀赵贵妃？因为赵贵妃得宠，抢了皇后的风头？因为如果赵贵妃生了皇子，皇后怕威胁了太子的地位？都有可能。但不管什么原因，赵贵妃的死，成了皇后和陆芸母女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慕容战拿出一张新的纸，写下几个名字——皇后、周姨娘、陆芸。他在“陆芸”下面画了一条线，往下写：陆芸身边的钱嬷嬷，跟了陆芸十几年，一定知道内情。她是陆芸的心腹，当年那些事，她很可能参与过，至少知道。

慕容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一些往事。那年他八岁，赵贵妃死的时候他八岁。他记得父皇很伤心，但那天在赵贵妃的灵前，父皇哭了。母妃娴妃也去了，回来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战儿，以后离皇后远一点。”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母妃或许有所怀疑知道，但母妃不敢说。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说出来只会惹祸上身。

慕容战睁开眼，叫来影一。“查钱嬷嬷。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在哪里？有没有什么软肋？”

影一已经查过了，说：“钱嬷嬷有一个儿子在老家，儿子生了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前几年才得了一个宝贝孙子，叫钱大壮，今年十五岁。全家都把这个孩子当眼珠子，宠得厉害。”

慕容战沉思片刻，吩咐下去：“想办法让钱嬷嬷知道，她孙子出事了。但我们不能自己出面，不要被陆芸发现，得想个万全的法子，让钱嬷嬷自己来找我们。”

影一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会安排妥当。”

影一退下后，慕容战想起自己每天下朝后，他都会绕到望舒院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母子俩。有时候沈长宁在院子里看书，有时候团子在喂鸟。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不进去，不出声。

今天也一样。影一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

慕容战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沈长宁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团子蹲在鸟架下面教小八背诗。

“影一，”慕容战没有回头，“把东西送进去。”

影一应了一声，捧着东西走进院子。青竹迎上来，看见影一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影一把锦盒和包袱递给她，说：“王爷让属下把这些送给侧妃娘娘。王爷说给侧妃娘娘和世子爷赏玩。”

青竹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锦盒里是一颗夜明珠，有鸡蛋大小，莹白温润，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光。那几个包袱里，有一架小屏风，紫檀木的框架，绣着花鸟的绢面，精致得很。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

慕容战转身走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沈长宁不会看他。

望舒院里，青竹把东西搬进正房，放在桌上。团子跑过来，踮着脚尖看那颗夜明珠，他伸手摸了摸，珠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娘亲，那颗珠子好看。团子晚上想看它发光。”

沈长宁看了看团子，点点头：“行。晚上拿给你看。”

团子笑了，跑回去继续教小八背诗。青竹把东西收好，回到沈长宁身边，小声说：“小姐，王爷最近送的东西越来越贵重了。以前是点心、书，现在是什么夜明珠、珊瑚、屏风。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沈长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青竹犹豫了一下：“担心王妃那边知道了，又要找麻烦。”

沈长宁放下茶杯，看着青竹，淡淡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若是没事找事，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青竹没再说什么。沈长宁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她在想团子——那孩子嘴上叫“王爷”，心里还是在乎的。每次慕容战站在门口，团子的目光都会往那边瞟。她看见过好几次，团子偷偷看着门口，然后又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不能阻拦慕容战来看团子，团子需要父爱。但她不会原谅慕容战。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不是所有错误都能被弥补，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慕容战去清宁院用晚膳，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对面，吃几口，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走。

“夫君，”林青妍放下筷子，轻声说，“太医说孩子很好，让妾身多走动。”

慕容战点头：“嗯。”

林青妍又说：“夫君，妾身想给孩子起个小名。您觉得叫什么好？”

慕容战想了想，说：“你定就行。”说完站起来，“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林青妍笑了笑：“夫君慢走。”

慕容战走了。林青妍坐在桌前，摸着肚子说：“孩子，你父王心里有我们。他只是被那个贱人迷了心窍。

清宁院晚上，林夫人来了。林夫人每过几天都会来看女儿，送些补品，嘱咐几句。

“青儿，”林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压低声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别的事，什么都不要做。等孩子生下来，是嫡子，是八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时候，那个贱人拿什么跟你斗？”

林青妍点头：“娘，我知道。那个贱人和那个野种，现在也不理王爷。”

林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你记住，做好你的大度王妃。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胎，吃好睡好，别的什么都不要想。至于那个贱人和那个野种，你也别放在心上。等孩子生下来，你的地位就稳了。”

林青妍点头应着，林夫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林青妍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摸着肚子，嘴角带着笑。慕容战，你等着。等我生下儿子，你的心，迟早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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