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鸡鸭鹅表演
第二天一早,慕容战又站在了后院门口。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明明昨天被骂得狗血淋头,明明那女人看他像看仇人,明明那孩子一句“你是来带我们出去的吗”问得他无地自容。
可他还是来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了。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批了两份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小脸,还有那个女人冷冷的目光。
他告诉自己,就是来看看。
看看她们过得怎么样。
看看那孩子。
仅此而已。
影一站在旁边,看着自家王爷在那扇破门前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敲门,忍不住开口:“王爷,要不……属下敲门?”
慕容战没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门没锁。
昨天影一撬开那把锁之后,就没再锁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沈长宁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在喂那些鸡鸭鹅。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就看见慕容战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哟,王爷又来了?今天来看什么?还是看我们死没死?”
慕容战站在门口,看着她。
早晨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蹲在那儿喂鸡的样子,和昨天站在那儿骂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又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他开口,声音发涩。
沈长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菜叶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着?昨天没看够?今天再来看看?”
慕容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了有用吗?
说想补偿?她信吗?
说想看看儿子?他有什么资格?
沈长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冷笑更深:“不好意思啊王爷,让您失望了。我们不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您看这菜园子,这鸡鸭鹅,这果树,这花——比您在府里养的那些金贵玩意儿也不差吧?”
慕容战环顾四周。
菜园子绿油油的,小白菜水灵灵的,萝卜顶出半截白胖的身子,西红柿挂满了架子。鸡鸭鹅满地跑,那些鸡肥得走路都摇晃,那些鸭子在院角的水盆里扑腾,那些大鹅昂着头,盯着他,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敌人。
院墙边上种着几棵果树,桃树、杏树、枣树,都抽了新枝,长得挺好。还有一片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忙活的声音——应该是那个丫鬟青竹在做早饭。
这哪里像个被遗弃三年的破院子?
分明是个世外桃源。
慕容战收回视线,看向沈长宁:“你……怎么做到的?”
沈长宁挑眉:“什么怎么做到的?”
“这三年。”慕容战说,“没有吃的,没有用的,你怎么活下来的?”
沈长宁笑了。
那笑容,冷得能结冰。
“王爷想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告诉你。这三年,我种菜,养鸡,自己缝衣服,自己修房子。没人送吃的,我就自己种;没人送用的,我就自己做。青竹那丫头跟着我,没饿着没冻着,还胖了好几斤。”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你以为你那一天一顿饭能养人?两个馒头一碗咸菜,两个人吃?第一年还断断续续送,第二年直接不送了。要不是我有本事,我们娘俩早饿死了。”
慕容战脸色变了。
第二年就不送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当年他下令每天送一顿饭,后来事情太多,他就忘了这事。看守的人见他不问,也就不管了。第二年,连饭都不送了。
“我……”他又开口,想说点什么。
沈长宁打断他:“别我我我的。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三年了,你来看过一眼吗?你问过一句吗?你知不知道我生孩子那天,身边只有青竹一个人?你知不知道团子第一次叫娘,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背诗,你都不在?”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你他妈现在跑来干什么?看我们死没死?那你看吧,我们没死,活得好好的。看完了?看完了滚。”
慕容战站在原地,被她骂得抬不起头。
她说得对。
他确实没资格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出来。
“娘亲!”团子跑到沈长宁身边,抱住她的腿,然后抬头看向慕容战,“咦,王爷又来了?”
慕容战低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那双眼睛,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团子。”他开口,声音放软,“我……”
“王爷是来看我们死没死的吗?”团子打断他,眨巴着眼睛问。
慕容战被噎住了。
这孩子,怎么跟他娘一样,说话这么噎人?
沈长宁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但很快板起脸。
团子见他不回答,又问了一遍:“王爷是来看我们死没死的吗?”
慕容战蹲下来,和他平视:“不是。”
团子歪着头看他:“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慕容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团子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他说:“不知道就来?王爷好闲。”
沈长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慕容战脸色复杂。
这孩子,嘴真毒。
气氛有点尴尬。
团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娘亲,小脑袋瓜转了转,突然说:“王爷,你看我的鸡鸭鹅。”
慕容战一愣。
团子从他身边跑开,跑到院子中央,站定。
然后他一声号令,然后举起小手,往前一挥——
那些原本在地上啄食的鸡鸭鹅,突然接到命令,齐刷刷抬起头,朝团子这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自动排成三排——鸡一排,鸭一排,鹅一排。
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慕容战看呆了。
团子又挥了挥手,鸡鸭鹅开始走方阵。先往前走,然后往左转,再往前走,再往右转。每一步都整整齐齐,没有一只掉队的。那些大鹅昂着头,走得比鸡鸭还精神,像领队的军官。
走了一圈,团子又挥了挥手,鸡鸭鹅停下,齐刷刷看向他。
团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慕容战:“王爷,好看吗?”
慕容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他妈是什么?
训练鸡鸭鹅?
三岁孩子指挥的?
沈长宁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在嘀咕。她早知道这些鸡鸭鹅听团子的话,但每次看见这场面,还是觉得神奇。
“你……你怎么做到的?”慕容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团子眨眨眼:“就这样做到的呀。我一叫它们,它们就来了。一挥手,它们就走。很简单。”
慕容战:“……”
简单?
这叫简单?
他看向沈长宁,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但沈长宁只是抱着胳膊,一脸“我儿子厉害吧”的表情。
“王爷,”团子又开口了,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你长得好像我。”
慕容战愣了一下。
团子继续说:“你看,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都和我一样。”
慕容战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又酸又涩,还有点暖。
这是他的儿子。
不用查,不用问,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爷,”团子又问,“你昨天说,要查我是不是你儿子。现在还用查吗?”
慕容战摇头:“不用。”
团子歪着头看他,小脸上表情认真:“那你是我爹,为什么要把我和娘亲关在这里?”
慕容战又愣住了。
这孩子,怎么每一句都问在点上?
沈长宁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这儿子,太行了。
“因为……”慕容战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团子等着他。
等了一会儿,见他说不出来,团子自己开口了:“是因为你觉得我是野种?”
慕容战脸色一僵。
团子继续说:“我娘说了,你三年前说我娘怀的是野种,说娘亲偷人,然后就把我们关进来了。”
他眨眨眼,又问:“王爷,你看你长得这么像我,还觉得我是野种吗?”
慕容战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孩子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可偏偏每句话都是事实。
他三年前确实说了那些话,确实把她们关进来,确实三年不闻不问。
现在这孩子问他“还觉得我是野种吗”,他能说什么?
“不会了。”他说,声音沙哑,“你不是野种。你是我儿子。”
团子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沈长宁:“娘亲,他说我是他儿子。”
沈长宁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听见了。”
团子又问:“那你原谅他了吗?”
沈长宁看了慕容战一眼,冷笑一声:“没有。”
团子眨眨眼,又看向慕容战:“王爷,我娘还没原谅你。”
慕容战:“……”
沈长宁把团子拉到自己身边,低头对他说:“团子,记住,你是我的儿子。这三年,是我把你养大的。跟他没关系。”
团子点点头:“我知道。娘亲最辛苦了。”
沈长宁心里一暖,亲了他一口。
慕容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三年,他错过了什么?
这个孩子第一次叫娘,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背诗,他都不在。
这个孩子学会指挥鸡鸭鹅,学会种菜养鸡,学会那么多本事,他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长宁。”他开口。
沈长宁抬头看他:“怎么着?”
慕容战看着她,认真地说:“对不起。”
沈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刚才那种冷笑,而是真的笑了。但笑里带着讽刺,带着嘲弄。
“对不起?”她说,“王爷,您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有多轻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您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您知道我生团子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吗?您知道团子第一次发烧,我抱着他整整熬了三夜吗?”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在那高床软枕上躺着,有太医伺候,有美人陪着。您想过我们吗?您问过一句吗,你巴不得我死了吧?”
慕容战站在原地,被她问得抬不起头。
她说得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您来了,”沈长宁看着他,“说了句对不起,就想让我原谅您?您当我是什么?”
慕容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长宁摆手打断他:“别说了。您走吧。我们娘俩过得好好的,不需要您。”
她转身要走。
团子拉住她的手:“娘亲,你别生气。”
沈长宁低头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娘没生气。”
团子摇摇头:“你生气了。你每次骂人,就是生气了。”
沈长宁:“……”
这孩子,观察力也太强了。
团子又看向慕容战:“王爷,你先走吧。我娘现在不想看见你。”
慕容战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这孩子,在护着他娘。
三岁,就知道护着娘了。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长宁已经抱着团子往屋里走了。团子趴在她肩上,冲他挥了挥小手。
慕容战心里一暖,也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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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沈长宁把团子放在床上,自己往床边一坐。
团子爬过来,趴在她腿上,仰着小脸问:“娘亲,你还生气吗?”
沈长宁看着他,叹了口气:“不生气了。”
团子眨眨眼:“真的?”
沈长宁点点头。
团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那就好。”
沈长宁摸摸他的头:“团子,你刚才为什么叫他王爷,不叫爹?”
团子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娘亲说他不是好人。”
“那你昨天还叫他爹?”
“昨天是昨天。”团子认真地说,“他把我娘关在这里三年,不送吃的,不来看我们,这是坏人做的事。坏人不能叫爹。”
沈长宁摸摸他的头:“说得对。”
团子继续分析:“但他长得像我,还认我是他儿子。所以他又不全是坏人。”
沈长宁挑眉:“那他是什么?”
团子想了想,说:“是蠢人。”
沈长宁噗嗤笑了出来。
这孩子,总结得太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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