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起把脉
沈长宁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还是那片大红——红帐子、红被子、红喜烛。只是蜡烛已经燃尽,烛台上只剩两滩凝固的泪。窗外的天光大亮,日头应该不低了。
她动了动,浑身还是酸疼,但比昨晚好一些。毕竟她是军医出身,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和控制远超常人。这一觉睡下来,体力恢复了不少。
沈长宁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习惯性地给自己把脉。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醒来,先给自己摸个脉,确认身体状况。当军医那些年,她见过太多因为忽略小毛病而酿成大祸的例子。所以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哪怕穿越了也得坚持。
左手搭右手,三指按在寸关尺。
一开始,她只是例行公事。但三息之后,她的表情变了。
再三息,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脉象不对。
这具身体的气血亏虚得厉害,这不是最奇怪的——原主那么胖,又刚经历了洞房,气血亏虚很正常。让沈长宁脸色大变的是另一件事:
这脉象里有毒。
而且是慢性毒。
她闭上眼睛,仔细分辨脉象的细微之处。沉、滑、涩,几种脉象交杂在一起,典型的慢性中毒特征。毒素已经在体内沉积多年,至少——她推算了一下脉象的深浅——至少五六年。
五六年。
那就是从原主九岁、十岁的时候开始的。
沈长宁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
原主今年十五。五六年,正好是原主母亲去世后不久。
她开始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原主的记忆很混乱,很多事都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节点是清晰的——
八岁那年冬天,母亲病倒了。
原主的记忆里,那是个特别冷的冬天。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太医进进出出,开了很多药,但母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原主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只知道每天去给母亲请安,母亲总是笑着摸她的头,说“宁儿乖”。
然后有一天,母亲没再醒来。
那一年,原主八岁,弟弟沈安七岁。
母亲下葬那天,原主哭得撕心裂肺。姨母沈芸抱着她,也哭成了泪人。姨母那时候十六岁,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眼眶红红地安慰她:“宁儿不哭,姨母在,姨母会照顾你的。”
原主信了。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姨母对她好。姨母陪她玩,给她做好吃的,晚上哄她睡觉。父亲忙着政务,顾不上两个孩子,姨母就成了他们的依靠。
母亲去世后三个月,姨母嫁给了父亲。
原主的记忆里,那天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请了些亲戚吃顿饭。祖父祖母都来了,拉着姨母的手说“委屈你了”。姨母红着脸摇头:“不委屈,照顾姐姐的孩子是应该的。”
原主那时候觉得,姨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婚后,姨母成了当家主母。她对原主和沈安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比以前更好。原主想要什么,姨母就给什么;原主不想读书,姨母就帮她跟父亲求情;原主爱吃甜的,姨母就让人天天做点心。
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原主的身体慢慢变了。
九岁那年,原主开始长胖。一开始不明显,家里人都说小孩子长身体,正常。十岁那年,胖得有点明显了,但还能说一句“丰腴”。十一岁,已经比同龄人胖一圈了。十二岁,突然发胖,一发不可收拾,一年之内胖了四五十斤。
原主的记忆里,十二岁那年的变化最剧烈。
那一年,她的食量大增,怎么吃都吃不饱。明明刚吃完饭,没过多久又饿了。她天天喊饿,姨母就让人天天给她做吃的。结果一年下来,她胖成了球。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她发现自己反应变慢了。
有时候别人跟她说话,她要愣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有时候明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忘了。她变得迟钝、木讷,常常一个人发呆。外祖父外祖母来看她,心疼得直掉眼泪,请了太医来瞧,太医却说不出所以然,只说“脾胃失调,慢慢调养”。
调养了三年,越调养越胖,越调养越呆。
而弟弟沈安呢?
沈安比她小一岁,今年十四。母亲去世那年,沈安才七岁,还不懂事。姨母嫁过来后,对沈安也特别好,比对亲弟弟还好。沈安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闯了祸就护着,犯了错就求情。
结果沈安被宠成了纨绔。
十岁开始逃学,十一岁开始打架,十二岁开始赌博,十三岁开始调戏小姑娘。父亲气得打他,姨母就哭着拦着:“老爷,安儿还小,慢慢教就好了,您别打坏了孩子。”父亲被拦下来,沈安不但不怕,反而越来越无法无天。
如今十四岁的沈安,整日不归家,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样样来。父亲已经管不了他,索性不管了。
而姨母生的三个孩子呢?
大儿子八岁,聪明伶俐。女儿七岁,乖巧懂事,琴棋书画样样学得快。小儿子六岁,活泼可爱,嘴甜会说话。三个孩子个个健康聪明,人见人爱。
沈长宁放下手腕,靠在床头,眼神冰冷。
五六年。
慢性毒。
母亲死后,姨母嫁过来。
原主变胖变呆,弟弟被养歪。
姨母的三个孩子健康聪明。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是军医,见过太多下毒害人的案子。慢性毒最常见的手法就是一点一点加在饮食里,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中毒。几年下来,中毒的人要么病死,要么变成废人,而下手的人,可以完美地洗脱嫌疑。
原主体内的毒,至少中了五六年。下毒的人,必须是能长期接触她饮食的人——贴身丫鬟?厨娘?还是……姨母?
沈长宁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细节——
“宁儿,这是姨母特意给你做的点心,多吃点。”
“宁儿,你最近瘦了,姨母心疼,让厨房多做了你爱吃的。”
“宁儿,你弟弟不听话,姨母替你教训他了。来,喝碗燕窝压压惊。”
每一次,姨母都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每一次,原主都感激涕零。
沈长宁冷笑。
好一个温柔体贴的姨母。
好一个“对谁都好”的好人。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母亲当年突然病逝——会不会也不是意外?
母亲那年二十四岁,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就算生病,也不该短短两个月就死了。如果母亲也是中了毒……
沈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不能急。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就算有证据,凭她现在的身份,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被厌弃的侧妃,被扔在王府里自生自灭。父亲心里只有姨母,祖父祖母信任姨母,外祖父外祖母再疼她,也隔着两层。
姨母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完美的——温柔、善良、贤惠、无私。她主动嫁给姐夫照顾外甥,她任劳任怨操持家务,她把三个孩子教育得那么好。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下毒害人?
沈长宁要是跳出来说“姨母给我下毒”,别人只会觉得她疯了——或者,觉得她恩将仇报,诬陷好人。
所以她必须忍。
忍到找到证据的那一天。
忍到能一举扳倒她的那一天。
沈长宁靠在床头,盯着帐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一步,先弄清楚自己中的是什么毒。刚才只是摸出脉象不对,具体什么毒、怎么解,还得进一步检查。
第二步,弄清楚弟弟现在的状况。原主的记忆里,弟弟越来越坏,但具体坏到什么程度,在王府里打听不到。得想办法和弟弟联系上,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查母亲当年的死因。
母亲死了七年,所有证据早该被销毁了。但只要是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沈长宁前世见过太多案子,再完美的犯罪也有破绽。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青竹的声音响起:“小姐,您醒了吗?”
沈长宁收回思绪,应了一声:“醒了,进来吧。”
门开了,青竹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小姐,您睡了好久。现在都快午时了,奴婢担心您身子不舒服。”
沈长宁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没事,就是累了。”
青竹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小姐,您昨晚……您受苦了。”
沈长宁擦完脸,把帕子递回去:“说什么呢,新婚夜而已,有什么受苦不受苦的。”
青竹咬着唇,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姐,王爷他……他怎么能这样?新婚夜把您一个人扔下,他……”
“青竹。”沈长宁打断她,“这话以后别说了。他是王爷,我是侧妃。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青竹委屈地低下头:“奴婢知道。可是小姐,您不委屈吗?”
沈长宁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是真心疼原主。原主这些年受的委屈,她都看在眼里。现在原主嫁了人,新婚夜就被扔下,她比原主本人还难受。
但沈长宁不能跟她说实话。
“委屈有什么用?”沈长宁说,“既然嫁了,就得认命。王爷不喜欢我,我也强求不来。以后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青竹听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姐,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
她没说下去。
以前的原主,又傻又呆,哪里会说这种话?但沈长宁不能露出破绽,只能顺着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嫁了人,总得学着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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