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3章 因为一碗滑蛋2
秦美丽佝偻着身子站在厨房里，瓷砖地面泛着冷硬的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格外扎眼。
她一只手死死捂着后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撑在灶台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子。
后腰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涌上来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扎着，一阵比一阵尖锐。
她皱着眉，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在拉架的时候，大女儿和儿媳妇萍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她冲上去拦在中间，胳膊被推得生疼不说，转身时后腰猛地一扭——当时光顾着劝架，没觉得多严重，可等院子里的人散了，这股疼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这会儿已经疼得她连直腰都费劲。
眼泪没忍住，顺着眼角往下掉，砸在灶台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不光是因为腰疼，更因为大女儿刚才摔门而去的模样。
大女儿虽然嫁的远，和女婿孩子们就在隔壁的县城开煎饼铺子，平时忙得和狗一样，平日里也很少回来，就算是回来，放下东西就走，连口饭都来不及吃，回去还要忙生意。
这一回回来，好不容易在这里过了一夜，又因为小米的缘故，和儿媳妇吵架了。
本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结果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萍萍吵起来，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儿媳妇，她谁也不好帮，只能干着急，一个巴掌拍不响，儿媳妇有错，小米有错，女儿更有错，不该总是给小米的错误找借口。
旁观者都知道，赵美美从小米第一次犯错误就一直给她找借口，这才导致小米得寸进尺，知道有人护着她。
秦美丽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她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后腰的疼稍微缓解了些，才慢慢直起身子。
锅里的粥该盛了，一家子人还等着吃饭呢，总不能因为这点事耽误了饭点。孩子们会饿的。
她转过身，打开旁边的碗柜。
柜门“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柜子里的碗叠得整整齐齐，都是新碗。
去年的碗都没有，都被儿媳妇扔了，那段时间她跟着儿媳妇在儿子儿媳妇的房子里住，只有老头在家，家里进了老鼠，糟蹋了柜子。
儿媳妇怕碗染了老鼠身上的病毒，一股脑全扔了。
气得秦美丽好几天不吃饭。
哪里有这样败家的，碗都是花钱买来的，全扔了，扔了。连装碗的柜子也扔了。
萍萍又花钱买了一堆新碗新盘子，家里人多，碗要买的多，盘子也要买的多，没办法。
她小心翼翼虾着腰地拿出一个碗，生怕动作大了扯到腰，然后又拿出第二个、第三个——每拿一个，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后腰的疼还在隐隐作祟。
自来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流声瞬间填满了厨房，水花溅在池子里，溅起细小的水珠。
秦美丽把碗放进水池里，一个个地清洗。
她又拿出筷子，一把一把地捋顺，放进水里来回搓洗，连筷子尖的缝隙都没放过。
盛汤的勺子也被她拿过来，勺底的污渍被她用指甲一点点抠掉，再用清水反复冲了好几遍。
水流声故意开得很大，秦美丽一边洗，一边侧着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萍萍应该在客厅里坐着呢，刚才吵架的时候，萍萍就抱怨她碗筷洗得不干净，说“妈你这碗看着就埋汰，孩子吃了要生病”。
现在她把碗筷和勺子都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痕都擦得差不多了，就是要让萍萍听见——听见了吗？我都洗干净了，你再没有可嫌弃的地方了吧。
洗完碗筷，秦美丽又接了盆温水，仔仔细细地洗手。
她的手不好看，手背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还藏着点洗不掉的泥垢——庄家户人家，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春种秋收，哪个人的手能白白净净的？总得沾泥带灰的。
可萍萍爱干净，总嫌她手脏，说她摸过的东西都得再擦一遍。所以秦美丽每次做饭前、盛饭前，都要把双手洗好几遍，用肥皂搓出泡沫，连手腕都要搓到，好像这样就能洗去那些被嫌弃的痕迹，也不能让人说三道四。
洗完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灶台边。钢筋锅的锅盖沉甸甸的，她用两只手才勉强掀开。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小米的清香、绿豆的淡爽，还有红枣的甜香，瞬间盈满了整个厨房。
锅里的粥熬得很稠稀刚好合适。
黄黄的小米粒胀得饱满，绿豆煮得软烂，红枣的果肉微微泛着红，在粥里轻轻晃动。她凑近闻了闻，心里的闷意好像也消散了些——熬了这么久的粥，总归是香的，一家人能好好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秦美丽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摆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之后，她又数了数碗的数量，伸出手指在心里算了算人的数量：萍萍一家四口，赵丽丽一家四口，再加上自己，一共是九个人。可她盯着那九个碗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其中一个碗拿了回去，放回了碗柜里——最后只摆了八个碗。萍萍事多，刚才吵完架，指不定还在气头上，等会儿要是她端了粥过去，萍萍又说“我自己去盛”“这粥里怎么有红枣”，倒不如干脆不给她盛，让她自己盛去，省得又落下话柄。
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往碗里盛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每盛一碗，她都要把勺子在碗边刮一下，免得粥洒出来。盛好一碗，她就双手捧着碗，慢慢转过身，往屋子的方向端。后腰的疼还在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生怕脚下不稳把粥洒了。
自打秦美丽十八岁嫁到赵家，每到吃饭点，都是她盛饭、端饭。从一开始的两个碗、三个碗，到后来孩子们长大了，碗越摆越多，她就这么一碗一碗地往屋子里端，端了四十几年。以前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只有丽丽和美美在家的时候，秦美丽还能松快一点——三个孩子会围着她，抢着帮她端饭，老大端碗，老二拿筷子，老三跟在后面，嘴里还喊着“妈妈，我也能帮忙”。那时候，厨房里满是孩子们的笑声，她心里也甜滋滋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可后来，姐妹两个先后出嫁了，家里就剩下她和老伴，还有萍萍一家。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帮她端饭了。
所有人也只是坐在屋子里，像大爷一样的等着，等着她把饭端到跟前。现在，萍萍的两个双胞胎孩子，还有赵丽丽的儿子鑫鑫，也是坐在屋子里等着吃饭了。
鑫鑫已经一米五了，个子快赶上她了，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是完全可以的，可她就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连动都不动一下。
秦美丽端着粥走进屋子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动画片，孩子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哈哈大笑。
萍萍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的吵架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赵丽丽坐在另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画面，时不时跟孩子们一起笑两声。
秦美丽把粥放在桌子上，刚想再回去端第二碗，就听见赵丽丽开口了。赵丽丽见鑫鑫还坐在沙发上不动，就转头对陈嘉树说道：“走，儿子，咱们去端饭。”
陈嘉树正盯着电视看得入神，耳朵里全是动画片的声音，一开始没听见妈妈的话。赵丽丽又喊了一遍，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问：“去哪里端饭？”
“去厨房呀。”赵丽丽笑着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奥，好的。”陈嘉树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刚才一直在看电视，就算刚才院子里吵架吵得厉害，也没吵到他——电视里的动画片比什么都吸引人。听到妈妈的喊声，他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赵丽丽就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赵丽丽一进厨房，就看见秦美丽正准备端第二碗粥，连忙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碗，笑着说：“妈妈，我和嘉树来端，你休息休息吧，看你刚才腰疼，别累着了。”
秦美丽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又伸手想去拿另一个碗，一边端一边说：“我老婆子，哪里知道累，就是个劳碌的命。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多端两碗粥算什么，不碍事。”
赵丽丽没让她再端，把碗递给陈嘉树，又拿起另一个碗，对秦美丽说：“妈，你就别犟了，我们来就行，你在旁边歇着。嘉树，快把碗端到桌子上去，小心点别烫到了。”
陈嘉树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捧着，跟在赵丽丽后面往屋子里走。秦美丽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暖了暖——还是赵丽丽贴心，知道心疼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丽丽和陈嘉树一趟又一趟地端着粥，后腰的疼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了。
不一会儿，所有的粥都端到了桌子上。屋子里的欢声笑语又开始了，孩子们不再盯着电视，而是围在桌子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粥里的红枣，鑫鑫还伸手想先捏一颗红枣吃，被赵丽丽轻轻拍了下手：“先洗手，洗完手才能吃饭。”
秦美丽慢慢走进屋子，看着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粥碗，看着孩子们围着桌子打闹的模样，看着赵丽丽在旁边笑着招呼大家，心里的堵意终于散了。她走到桌子边，拍了拍手，对孩子们说：“吃饭了，别看电视了，粥都要凉了。”
孩子们听到她的话，都乖乖地坐到了椅子上。赵丽丽把筷子递给每个人，萍萍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子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碗，没说什么，自己去厨房拿了个碗，盛了一碗粥。秦美丽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粥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着，孩子们的笑声、说话声，还有筷子碰到碗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她端了四十几年饭的意义啊，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热热闹闹地吃顿饭，比什么都重要。
她拿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糯，小米的香、红枣的甜，在嘴里慢慢散开。她又吃了一颗红枣，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传到心里。后腰的疼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劳碌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口热粥，为了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吗？
桌子上还有菜，还有油条，馒头，饼子。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亲美丽看着这一大家子吃得香，眼泪又来了。
“也不知道你大姐吃了东西没有。小米害饿，不吃东西又要头晕。”
“奶奶，你别管了，我妈妈滑的那一盘子胆都被小米姐姐吃光了。我就吃了一小口。”
“为什么小猫也吃了滑蛋？”
萍萍问。
“那是因为小米姐姐听到了外面有声音，就把最后一小块扔到了小猫旁边了。”
“哎，这个小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听话。”
“小米姐姐就是好馋，每次都有吃我的零食。”
大宝也说。
“也吃我的。”
小宝也说。
小米不在，大家都在说她的坏话。
赵丽丽听了很不是滋味，毕竟，那是自己的外甥女，自己亲姐姐的孩子。
她默默地端起粥，喝了一口，还挺甜。
又喝了一口，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好喝，还是妈妈煮的粥好喝。
每次回来都是长肉的节凑。
这回也不例外。
估计又要长肉了。
赵美美气呼呼地驾驶着三轮车，老公和孩子都坐在后面车斗子里。
赵美美怀着孕 还有半个月就要生了。
她怕垫，只有驾驶座不颠。
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人在伤心的时候，会把所有的伤心事想一遍。
这几年过得什么呀，钱没有挣到，挣得钱都还银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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