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姑娘饶命
匕首抵上喉咙的那一瞬,裴砚舟终于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今日确实不宜出门。
他这一生虽无大志,却很有几分趋吉避凶的本事。父亲在东院,他便去西院;账房先生在前门,他便走后门;若遇见官兵盘查,他向来低头比谁都快,绝不与刀枪甲胄较什么闲气。可命数有时偏偏不讲道理,你越怕什么,它越要从神像后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庙外雨声如瀑,破瓦间漏下来的水线落在石地上,溅起细小的尘泥。殿内昏暗,那女子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烛火那样暖的亮,而是雪夜里刀锋出鞘时一闪而过的寒光,冷、薄、锋利,仿佛她此刻不是一个重伤濒死的人,而是一只被逼到绝路仍能咬断猎人喉咙的兽。
裴砚舟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匕首贴着自己喉间的皮肤,寒意顺着那一点细薄锋刃往骨头缝里钻。人到了这种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平日里那些风雅闲话、偷懒歪理、斗嘴本事,统统都不如一寸喉咙要紧。
青松在几步之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怀里还抱着那柄折扇,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点气声:“公、公子……”
女子眼神一偏。
那一眼轻得像风,却吓得青松立刻闭嘴,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庙里的残破神像忽然成了他亲祖宗,稍有不敬便要降雷劈他。
裴砚舟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刚咽到一半,便觉匕首又往里贴了半分。他顿时连魂都凉了,忙把声音压得极低,诚恳道:“姑娘,有话好说。我这脖子清清白白,长这么大没做过什么坏事,实在经不起你这样招呼。”
女子没有说话。
她只盯着他。
裴砚舟被她盯得后背发寒,心想这人真是奇怪,明明脸色白得像庙外雨水泡过的纸,眼神却凶得能杀人。他平生最怕疼,尤其怕刀,更怕这种握刀还稳得可怕的人。若照他从前的性子,此时应当立刻跪下认错,问她要钱还是要命,若要钱便好商量,若要命便请她三思。
可眼前女子胸口起伏极弱,肩头血迹不断渗出,血顺着衣料滴在地上,滴答一声,很快被雨水洇开。
她快撑不住了。
裴砚舟察觉到这一点,胆子便从指缝里漏回来一丝。他慢慢抬起双手,示意自己绝无反抗之心,语气比平日被父亲骂时还要温顺三分。
“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抓你的。我姓裴,今日出城避雨,纯属倒霉。姑娘若是不信,可以问我这小厮。他嘴笨,撒不了谎。”
青松本就怕得要命,听见自家公子忽然把自己推出去,脸都绿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我家公子就是出来躲账房的,真不是官府的人!”
裴砚舟侧眸瞪他。
谁让他说得这样详细。
女子的睫毛微微一动,像是在分辨他们话中真假。她声音很轻,仿佛每吐一个字都牵着伤口:“外面……有多少人?”
裴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寻常受伤女子醒来,第一句该问救命,问水,问自己身在何处;她倒好,不问自己死没死,只问外面有多少人。
这姑娘果然不像好人。
裴砚舟心中越发警惕,却还是老实答道:“官道上有一处关卡,十几个官兵,后头又来了一队骑兵,说是城外三十里都要严查。至于破庙外头,这会儿还没人,但他们若沿山脚搜过来,迟早能到。”
女子半阖着眼,呼吸很轻,却在听完之后极快地问:“西门封了?”
裴砚舟一怔:“封了。”
“东南道呢?”
裴砚舟没想到她伤成这样,还能问出这种话,一时竟没答上来。
青松下意识道:“东南道有溪涧,雨大水涨,马过不去。”
女子眼底一沉,像是极短地盘算了一瞬:“他们先封西门,再骑马向北,说明不是围城,是搜山。若东南水涨,留给人的路便只剩旧驿道。”
裴砚舟听得背后一阵发凉。
她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追杀的逃难女子,倒像一个久经军务的人,听风辨路,听马蹄便能猜出搜捕的方向。
他忍不住问:“姑娘,你……做什么营生的?”
女子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识相:“当我没问。”
女子似乎想再说什么,可刚一张口,脸色忽然一白,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匕首随之颤了一下。
裴砚舟眼疾手快,立刻往后一缩,终于从刀锋下逃出半寸。他本可以趁此转身就跑,青松也已经抬起脚,显然随时准备跟着他夺门而出。可裴砚舟看见女子低垂的脸,看见她唇边鲜红的血,也看见她撑在地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是真的伤得很重。
不是装的。
裴砚舟站在原地,心里有两个小人打得难舍难分。
一个说,快跑。趁她病,离她远点。官府搜无生侯余党,谁沾谁倒霉。你只是一个裴三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账本都能看困,凭什么管这种要命的闲事?
另一个却说,她若真死在这里,你回城之后还能吃得下饭吗?
裴砚舟觉得后一个小人十分讨厌。
因为它说中了。
女子缓了片刻,似乎也看出他方才本有机会逃却没有逃,眼中的戒备没有减少,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审视。她重新抬起匕首,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你走吧。”
青松如蒙大赦,立刻拽他衣袖:“公子,她让咱们走。”
裴砚舟没有动。
女子眉目更冷:“走。”
裴砚舟低头看着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又看了看外头茫茫雨幕,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你若能自己走,我一定不拦你。可你现在这模样,莫说走出庙门,只怕站起来都难。你让我走,是怕我被牵连,还是怕我留在这里看见你死?”
女子没有回答。
可她握刀的手指收紧了。
裴砚舟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他忽然有些头疼。
他最烦遇见这种人。真坏人倒还好,给钱也罢,求饶也罢,总能商量出一条活路。偏偏这种身上背着血、眼里藏着事、伤得快死还不肯示弱的人,最难打发。你若不管,她就真能一声不吭地死在这里;你若管了,她又未必领情,说不定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拿刀架你脖子。
怎么看都是亏本买卖。
裴砚舟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是欠你的。”
女子眼神微动。
裴砚舟已经转过头,吩咐青松:“把门边那几块破木板搬过来,再找找有没有干草。动作轻些。”
青松瞪大眼睛:“公子,您要救她?”
裴砚舟面无表情:“不然呢?看她死在这儿,等晚上入梦找我算账?”
青松急得声音都变了:“可外头搜的是无生侯逆党!她这模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万一……”
“万一她是逆党,咱们就完了。”裴砚舟替他说完,语气很平静,“万一她不是,咱们见死不救,良心也完了。左右都完,先挑一个今晚能睡着觉的。”
青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好硬着头皮去搬木板。
女子望着裴砚舟,眼底浮起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意外,又像讥诮。她显然不习惯有人这样替她做决定,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可手刚按上地面,身形便一晃,险些栽倒。
裴砚舟下意识伸手扶她。
匕首又抵了过来。
这一次抵在他掌心,刀尖划破皮肉,一缕血很快渗出。
裴砚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都白了几分,却到底没把手收回来。他看着掌心那点血,极轻地嘶了一声,很委屈似的说道:“姑娘,我救你,你却刀兵相向,这买卖讲出去不太好听吧?”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掌心。
他那只手很干净,指节修长,掌心没有什么茧,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的手。那点血落在他白皙掌心里,竟显得有些刺眼。
女子沉默了一瞬,缓缓移开匕首。
裴砚舟立刻把手缩回袖中,疼得眉毛都皱起来,却还不忘小声嘀咕:“这姑娘真不像好人。”
女子听见了。
她抬眼看他。
裴砚舟立刻改口:“但也不像坏透了的人。”
她似乎懒得理他。
殿外的雨势越发急,远处却隐约传来人声。先是马蹄踏泥的闷响,随后是甲片碰撞声,再接着,有人高声喝令,声音被雨幕打散,仍能听出几分肃杀。
“分头搜!”
“那贼人受了重伤,跑不远!”
“州府有令,凡窝藏无生侯逆党者,同罪论斩!”
青松手中的破木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裴砚舟脸色也变了。
他就知道,今日出门必定没看黄历。
女子听见“无生侯”三个字,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重新垂下。那变化太细微,裴砚舟并未察觉。他只看见她强撑着想站起来,似乎宁愿拼死冲出去,也不愿被人堵在这破庙里。
可她伤势实在太重,刚一动,整个人便向前跌去。
裴砚舟顾不上避嫌,一把扶住她。
她身上冷得吓人,却又满是血腥气,像从冰水和刀光里捞出来的一捧残雪。裴砚舟扶住她时,才发现她瘦得惊人,肩骨硌着掌心,衣料下却绷着一种极锋利的力量,仿佛哪怕这具身体已经濒临崩溃,骨子里那口气仍不肯折。
女子咬牙道:“放开。”
“放开让你出去送死吗?”裴砚舟压低声音,难得有些急,“你若能打,我自然不拦;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出去是杀人还是给人送功劳?”
她冷冷看他。
裴砚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没有松手。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飞快扫了一眼殿内。神像后方有一处塌陷的暗龛,原先大约是放香油和旧供器的地方,半边被破幡和木架遮着,若不细看,很难发现里面还能藏人。只是地上血迹太明显,从神像后一路蜿蜒到他们脚边,若官兵进来,不出片刻便能看出端倪。
裴砚舟心一横,对青松道:“把香灰倒出来,盖血。”
青松抖着手去抓神案上的香炉。
裴砚舟又扯下自己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外袍,蹲下身去擦地上的血。那衣裳是上好的云纹绸,早晨出门时还干净雅致,此时被雨水、泥污和血迹糟蹋得不成样子。若换作平日,他少不得心疼半日,可眼下他连看都顾不上看,只一遍又一遍擦着石地,直到手背上也染了血。
女子靠在神像边,看着他的动作,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这个人明明怕得要命。
她看得出来。
他每次听见外头官兵声响,肩背都会绷紧;每次碰到她的血,脸色都会更白一分;他甚至连被刀划破掌心时都疼得眼角发红,分明是个没吃过苦、没见过血的世家公子。
可他没有走。
他蹲在雨漏与香灰之间,用自己那件一看便价值不菲的外袍,替一个来历不明、刚刚还想杀他的女子擦血。
女子垂下眼,唇边血色更淡。
她低声道:“你会后悔。”
裴砚舟头也没抬:“我每日都后悔。早上后悔不该起床,中午后悔不该出门,晚上后悔不该惹我爹生气。人生在世,哪有不后悔的。”
女子微怔。
裴砚舟把最后一片明显血迹用香灰掩住,转头扶她:“进去。”
女子却不动。
裴砚舟急得压低声音:“祖宗,别在这时候讲究风骨了。你若真想死,也挑个别连累我的地方。”
她眼中似乎闪过一点极淡的冷意:“你叫我什么?”
“姑娘。”裴砚舟立刻改口,神情诚恳,“我叫你姑娘。”
青松急得快哭了:“公子,他们来了!”
破庙外,官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院中。有人踹开半塌的院门,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一响。
裴砚舟顾不得再废话,半扶半抱地把女子藏进暗龛。她身上的血湿透了他的袖口,冷得像冰。他把破幡垂下,又把木架斜斜推过去挡住暗龛入口,最后想了想,将自己的折扇从青松怀里抽出来,随手丢到神像前。
青松不解:“公子?”
裴砚舟低声道:“装作咱们一直在这儿避雨。”
“那血呢?”
裴砚舟看着地上那些被香灰掩盖得七七八八的痕迹,心里其实也没底,可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衣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无辜、倒霉、除了躲雨什么也没干的富家闲人。
可惜他刚站直,便发现自己袖口还沾着血。
裴砚舟:“……”
他默默把那只手背到身后。
青松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裴砚舟小声道:“别慌。”
青松几乎要哭出来:“公子,我慌得很。”
裴砚舟也想哭:“那就装得不慌。”
话音刚落,破庙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风雨骤然灌入殿中,吹得破幡猎猎作响,神案上的灰尘被卷起,在昏暗光线中翻涌如烟。几个披甲官兵提刀而入,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斗笠边缘滴着雨水,一双眼像鹰一样扫过殿内。
裴砚舟立刻换上一副受惊模样,仿佛方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不是他,而是世上另一个无辜闲人。
他拱手道:“几位官爷,这是……”
为首官兵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香灰被雨水打湿,有一处暗红从灰下慢慢洇了出来,像泥土里藏不住的血花。
官兵缓缓抬眼,看向裴砚舟。
殿内忽然安静得只剩雨声。
那人冷声问:
“血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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