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味道

养蜂夹道的春天来得比外面晚。

禁苑深处，墙高院深，风从北边灌进来的时候还带着冬末的寒意，可日头一晒，墙角那几株没人打理的野草居然也冒出了绿芽，贴着墙角往上挣。

胤祥坐在院子里那把快要散架的竹椅上，眯着眼看那几株草。

他今年二十七了。

十四岁进来，如今已经过去十三年了。（私设！！为了搭配女主宝宝~不要深究年龄哦~）

十四岁的他，骑着马从德胜门一路飞驰到畅春园，汗血宝马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意气风发，皇阿玛站在园子门口，带着笑看他。

“十三，你慢些，摔了朕可不管的！”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跳下马，几步跑到皇阿玛跟前，单膝跪地，仰脸笑着炫耀自己的成绩：“皇阿玛，儿子今日在演武场上连赢了三场！那谁家的愣头青，被儿子一箭射掉了盔缨！”

康熙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莽撞！哈哈哈哈！”

那时，他的骑射是最好的，太子哥哥也拍着他的肩膀说过“胤祥以后会有出息”。

但他和四哥的关系最好，四哥不会说漂亮话，只拿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每回都在他赢了比赛之后，塞给他一壶温热的马奶酒。

那时的光景，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会是皇阿玛最得意的巴图鲁，将来要替皇阿玛守边疆，去打准噶尔，立不世之功。

可，之后的一次兄弟间的争斗，四哥中计了。

他站了出来，他选择替四哥承担，承认所有罪名都是自己所为，没有辩解，是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天真的以为，皇阿玛是疼爱自己的，不会让兄弟之间的争斗闹大，他也信四哥会为自己求情，信自己的兄弟。

可，十三年的养蜂夹道。

他一开始不肯低头，康熙派人来问话，他梗着脖子，一字不认。他甚至在心里想，皇阿玛会想明白的，四哥会替他说话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等查清楚了，他就能出去。

可一年年过去，他望着广阔的天空，自己却只能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

他跟自己说，四哥也有四哥的难处，皇阿玛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跟着一块儿死。

四哥帮不了自己，也正常的，而且他的做法才是对的，是理智的。

而且四哥心里是有他的，看他过得不算差的日子就能知道，有饭菜吃，有厚实的被褥，冬日也有炭用，虽然是比不上作为皇子的规格。

但他想，四哥已经做的已经足够了。

他曾拉着人问过是谁吩咐的，但看守也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有人吩咐的。”

他坚信是四哥，只是他不敢说，不敢认。

直到，这日，一个圆脸老头儿突然进来，喊着：“十三爷，好事啊好事啊！”

夏威大步跨进院子，一张圆脸被风吹得泛红，一身靛蓝官袍，人未至声音先到，可当他亲眼看到胤祥时，眼眶竟然先红了。

他是没想到，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十三阿哥如今竟成了这副干瘦的模样，眼中的光消失了，好似老人般枯槁。

“十三爷……”夏威咽回到嘴边的关切，继续说着喜事，“臣来，告知爷一声，四阿哥机会很大，咱们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这些年，真是苦了爷了！”夏威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本官只是个包衣佐领，能安排些方便，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了……”

胤祥愣愣地看着他。

信息量有些大，让他有些缓不过神来。

他就要可以出去了？

之前那些东西，是这个夏大人送的？

“……为什么？”

胤祥没有问，那些东西是不是他送的，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还会记得他这个废皇子，明明他已经快被这个世界忘记了。

夏威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十三爷别看臣这副样子，有些胖乎，但也是武职官员的，十三爷的风采，臣当年有幸见过，此生难忘！”

但他话音一转，没有继续拍马屁，说空话，引出了自己儿子：“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武道方面还挺有天赋的，臣是想着，若是能得十三爷指导一二，也是他的福气。”

夏威没有说些假大空的话，若是没有利益关系凑上来，别说十三阿哥只是个被囚禁多年的皇子，那些该懂得，胤祥都是懂的，到底是尚书房出来的。

所以在知道夏威是有目的接近的，胤祥反而松了口气，不怕人接近，就怕这人无所求。

说着无所求，那就说明，这人所求极深。

……

夏威自此之后，几乎是隔几天就来，胤祥从一开始的警惕，已经到现在的习以为常。说实话，还挺盼着夏威来的，他这个地方真的是安静太久了。

“十三爷！今日臣带来了新鲜的！”夏威笑呵呵地进来，脸上是熟悉的傻气的笑，看着一点都不像个官，倒像是个邻家的大叔。

他也不等胤祥招呼，自己把带来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打开了盖子。

一股热气呼地窜上来，裹挟着浓烈的肉香和酱味，瞬间灌满了整个院子。

这些日子，胤祥不再浑浑噩噩度日，知道自己快要出去了，他也在逐渐把当初的武艺捡回来，只要是有个夏威在旁边鼓舞呐喊，真的是不想动，都不行。

这也导致了他食量大涨，所以夏威时不时就来投喂一次。

“来来来，十三爷尝尝，”夏威一边往外端菜，一边嘴里不停，“这个春笋，新鲜摘的，嫩着呢！您尝尝这个味道，清甜！我家……”

胤祥在心里默默念出那个名字，‘啾啾’。

“我家啾啾亲自去庄子上摘的！”夏威的声音骤然柔和了下来，“这丫头刚安静没多久呢，就跑庄子上去了。真的是够疯的，不过啾啾孝顺，挖来的笋都送回来，说是要给我和她娘亲尝尝。”

“这丫头，打小就聪明，知道我喜欢吃笋尖上最嫩的那截，每回都把最大的那个留给我。”

夏威说着说着，又笑道：“啾啾说了，今年春天的笋特别嫩，让我一定带给十三爷尝尝呢。”

胤祥看着那盘春笋，没有说话。

竹笋切成了滚刀块，在酱色的汤汁里滚过一遭，表面泛着油亮的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脆的。咬下去有细微的“咔嚓”声，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是清甜的，带着春天地底深处那种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点杂质的鲜。

是让他再次感受到生活的味道，把他拉回人世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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