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离开盛家

墨兰坐在石板上，看着这个烤串烤得手忙脚乱的少年，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被炭火烤得发亮，看着他用沾了炭灰的手背去擦鼻子结果在鼻梁上留下一道黑印。

齐衡一边烤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交代每样东西的来历，他知道墨兰是个有条理的人，所以他觉得给她烤的肉串也应该有条理。

“这个蜂蜜是庄子上自己养的蜂采的，厨娘说比市面上买的好，这个花椒粉是蜀地来的，我娘找人带的，说烤羊肉特别香，这个酱汁是……”

她忽然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走过去倾身过去，轻轻擦掉了他鼻梁上那道灰。齐衡愣住了。

刷子在肉串上停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你……你……”他“你”了两声，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刷酱，结果把酱汁刷到了自己手指上。

墨兰收回帕子，没有笑他，可她的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齐衡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层笑意，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刚出炉的蜜糖糕，又甜又烫。

与此同时，马球场上正尘土飞扬。

吴大娘子举办的马球会在汴京城外的马场如期举行，各府的女眷和公子们齐聚一堂，马蹄声、击球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明兰原本是坐在看台上，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原本没打算来，齐衡和墨兰去踏青，如兰在庄子上吃鱼吃胖了一圈不愿意出门。

她是被盛老太太劝来的，说总闷在家里不好。

她坐在那里看着场上的人骑马击球，忽然想起了自己阿娘。

卫小娘也爱打马球，以前小娘也教过她握球杆，只是当初她还小。

想来这也是她打马球天赋的由来吧。

她的目光落在场边一个正哭得伤心的女孩身上，那是余嫣然，余家的大姑娘，明兰在几次宴会上和她说过几句话，是个性子绵软、没什么心眼的姑娘。

此刻她正抱着一根马球杆，泪水涟涟地站在场边，身旁是一个叉着腰、满脸不耐烦的妇人。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你们不能拿它当赌注……”嫣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被那妇人的冷笑打断了。

明兰从看台上站起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想起了阿娘，也许是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盛家装傻充愣受过的委屈。

她走到场边，拿起支球杆，翻身上了嫣然骑来的那匹温顺的小母马。

顾廷烨是这时候从看台另一侧走过来的，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转着一根马球杆，正打算上场玩两把，便看到了明兰。

那个缩在角落里装了好几年乖的盛家六姑娘，正骑在一匹小母马上，马术生涩却意外地稳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登州的盛家老宅，那一场投壶，那时候明兰站在堂前，接过了长枫手里的箭，和他对投。

她赢了他。

可到了汴京，她变了。

缩在角落里，说话细声细气，庄学究提问从不举手，明明读过书却装作什么都不懂，他一直不太理解，但也没有深究。

此刻他看着马背上的少女，忽然觉得她其实没有变，只是藏起来了，而他需要这样一个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人。

明兰打马球的技术并不算特别熟练，可她有天赋，还有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顾廷烨沉默着成为她的搭档，看着她挥杆，没有打中，她咬咬牙拽紧缰绳调转马头，再来一次。第二次打中了，球擦着门柱飞出去，差一点就进了。

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角上，手臂已经开始发抖，可她还在坚持。

顾廷烨策马从她身侧掠过，在她耳边丢下一句“左手松一寸，右手压杆尾”，声音很轻，被马蹄声盖得几乎听不见，可明兰听见了。

她下意识照做，下一杆挥出去，球正中门心。

一球，两球，很快比分拉平，比分超出，赢了！

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嫣然捂着嘴哭得更厉害了，这次是高兴的。

明兰翻身下马，腿都是软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在黑暗里关了太久的人忽然推开窗，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

顾廷烨站在几丈之外，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一弯。

马球会散场后，顾廷烨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马场的围栏边，手里转着那根马球杆，等明兰牵着马过来还马的时候，侧头看着她。

“盛六姑娘，”他开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可话里的内容却一点都不漫不经心，“我知道你想离开盛家，你不用急着否认……”

“我给你这个机会，成为我的大娘子，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堆里。”

明兰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节收紧，指节在粗糙的麻绳上磨得发白。

她想说“你凭什么觉得我想离开盛家”，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想说“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来操心”。

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确实想离开。

自从墨兰在船上挑明后，她嘴上说着不信，照常生活，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懂得越多，越加明白，这里面的每个人扮演的角色。

正如墨兰所说，她确实没脑子。

林噙霜反而是这里面最无辜的那个人，是林噙霜守着小娘，准备热水，请来大夫，如果不是那剂猛药，她甚至很有可能都无法听到小娘的遗言。

可越是懂得，越是知道，她越是不知道该怪谁，她满腔的悲伤和怨气，不知向何处宣泄，所以才会愈发沉默。

怪祖母？怪大娘子？还是怪……

想离开的念头像一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小刺，平时不碰就不疼。

可每次看到林栖阁里林噙霜和墨兰相处的模样，每次看到如兰和王大娘子斗嘴又被王若弗追着打的亲密，她就会觉得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分。

顾廷烨给她的承诺里，只一件，就是她无法拒绝的。

做定远侯府的大娘子，她能把掌家权握在手里，只要守住本心，就能安稳一生。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离开盛家，离开这个令她无比压抑的地方，可以不再面对盛家这些人。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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