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明悟
林噙霜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远的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股豁出去的底气：“大不了……大不了，你和离回家来，阿娘给你买个宅子，咱们单独住！阿娘现在有钱了，养得起你。”
墨兰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看着林噙霜，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其实不太懂得如何和林噙霜相处，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唯一接触到的女性长辈只有花姨。
而花姨管着整个孤儿院的孩子，对于不哭不闹的她，虽多了一丝疼爱，可大半精力都不会放在她身上。
对于事事亲力亲为的林噙霜，她是有些无措的。
这些年，因为有体弱的毛病，她平日里多数时间在看书、画图、做自己的事，和林噙霜的相处，更多是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各忙各的。
她在窗下翻书，林噙霜在桌边看账本，偶尔抬头说两句话，也都是“墨儿喝汤”“阿娘别忘了吃饭”之类的日常。
那种黏黏糊糊的、搂搂抱抱的亲昵，自从她八岁之后就越来越少了。
林噙霜从未说过什么，只是偶尔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叹一口气，然后跟雪娘念叨一句“墨儿长大了，懂事了”。
再加上这几年林噙霜忙着藏珍阁、忙着女子工厂，两人相处的时间自然就更少了。
此刻，林噙霜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东西去委屈自己，你喜欢谁，阿娘支持你。你不喜欢了，阿娘也支持你，阿娘给你买宅子，阿娘养你，阿娘只要你开心快乐。
“……阿娘。”墨兰喃喃地唤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颤，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呼唤，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软弱的依赖。
林噙霜心疼得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她的手臂收紧，把墨兰单薄的肩膀整个儿圈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诶，诶！阿娘在呢，阿娘在的。”林噙霜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她努力稳住，把下巴搁在墨兰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小小的一点儿，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
可就是这么个小小的人儿，这些年为她谋划了多少事？藏珍阁的图纸是她画的，女子工厂的纺车是她设计的，平宁郡主的赏识是她挣来的，连自己这个“林掌柜”的身份，都是她一步一步铺好路送到自己脚下的。
每当她想劝墨儿休息，别画了，别想了，别操心了，一切有阿娘，可都会被墨儿抬起来的那双坚定的眼睛劝退。
墨儿好像有个必须完成的目标，一心向着那个方向前行，有时候她都担心，之后呢？墨儿完成后，是不是就要离开她了。
特别是那天，墨儿捧着“林掌柜”的任命书递给她时，她真的是有些害怕，所以这些天，一下职，她就来找墨儿。
林噙霜是真的后悔，后悔在墨儿还那么小的时候，就把生活的压力、自己的焦虑、那些“你一定要争气”“阿娘只能靠你了”的话，一股脑地倒给了她。
让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肩上扛着两个人的命运，她的，和她阿娘的。
她早就不想墨儿为她做什么了，她只想要墨儿好好的，不管怎样都好。
想读书就读书，想画图就画图，想一辈子不嫁人也可以，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不喜欢了随时回家。
墨兰安静地待在林噙霜怀里，脸颊贴着阿娘温热的颈窝，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
是藏珍阁新出的茉莉香膏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工厂里带回来的棉絮和木屑的气息，还有阿娘身上独有的、暖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股味道，从她八岁那年第一次被阿娘搂在怀里叫“墨儿”的时候就有了。
她一直以为这份温暖是墨兰的，是原主墨兰的执念带来的，这是原主墨兰的阿娘，她只是代为感受。
可此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爱，的确是给她的。
不是因为她是盛墨兰，不是因为她是林噙霜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她自己。
是这个会用炭笔画图纸，会和庄学究讨论策论，会在宫里面不改色地和圣上对答的姜元初。
林噙霜不知道什么姜元初，她只知道她的墨儿。
可这份爱，跨越了身份、剧情、世界意识，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不是给别人的，是给她的。
墨兰轻轻抬手，环抱住了林噙霜，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第一次学会拥抱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珍重。
她的眼眶里，泪花在打转，在夕阳的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芒。
那种一直若有若无缠绕着她的游离感，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她像是终于从半空中落了地，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和这具身体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她是盛墨兰，也是姜元初。
她拥有墨兰的全部记忆和情感，也拥有姜元初的全部理性和阅历。而这份来自阿娘的、毫无保留的爱，同时接纳了这两者。
“阿娘！”她的声音闷在林噙霜的怀里，带着一点鼻音，“……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林噙霜满含热泪，将墨兰用力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泪水无声地滑过嘴角，可嘴角却是上扬的，“好好，”她的声音在笑和泪之间摇晃，“我们都好好的。”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到了院墙以下，天空从橘红色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子悄悄探出了头。
林栖阁里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在院子里，和着夜来香的清甜气息，安静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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