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复位

长春宫，富察琅嬅歪在暖阁的软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指尖冰凉。

榻上的锦垫是新换的，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针脚细密，她平日里很喜欢这张榻，觉得靠着它就能沾些福气。

可今日她靠在上头，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一阵穿堂风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消息是清晨传进来的，不是皇上派人来传的，是她自己的人从养心殿庑房那边打听到的。

王钦被处置了，宫里用这两个字，往往只有一个意思，这个人犯了大错，已经不在了。

而莲心也被直接调走了，皇上亲自下的令，没有经过长春宫，没有知会她这个皇后，连一句场面上的交代都没有。

虽然她没有查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事情肯定是和莲心有关的。

“怎么办，素练？”富察琅嬅的声音发飘，尾音微微打颤。

她抬起眼，眼眶里没有泪，却空得吓人：“皇上会不会觉得本宫失职？会不会觉得本宫不是个称职的皇后？不！皇上一定已经这样认为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从疑问变成肯定，好似已经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最终只得出了一个最坏的结果。

素练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钦是皇后明面上拉拢的人，莲心是皇后亲自送出去的大宫女，如今一个没了，一个被皇上亲自调走，这巴掌打在长春宫脸上，响声整个后宫都听得见。

“娘娘，”素练斟酌着开口，“要不奴婢去找找莲心，把她叫来问话？奴婢一定悄悄地，不会惊动人。”

富察琅嬅连忙摆手，她动作很急，髻上那支赤金凤钗跟着晃了晃，坠下来的流苏打在她颧骨上，她浑然不觉。

“别去！皇上本来就对本宫不满了，再去寻莲心，岂不更显得本宫心虚？”她顿了顿，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在跟素练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过段时间应该会好的吧，等日子久了，皇上的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可除了这样说，她还能怎样呢。

富察琅嬅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手指攥着锦垫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悬崖边的一块石头，脚下是万丈深渊，只需要一阵风，轻轻一推，她就落了下去。

从一开始，从她没有接稳作为福晋的玉如意开始，她的位置就没稳过。

启祥宫里，金玉妍把四阿哥永珹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往上翘着。贞淑在一旁贺喜：“恭喜主子，四阿哥哭声洪亮、身子骨壮实，皇上已经拟了旨，晋主子为嘉妃。”

金玉研自觉已经在后宫站稳脚跟，她的视线越过窗棂，隔着重重宫墙往冷宫的方向投去一瞥，娴妃是一个劲敌。

只是没到她腾出手来收拾冷宫那位，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传进了启祥宫。

冷宫被投毒，海贵人那边也出了事，据太医诊断，又是朱砂。在这内外配合下，等金玉研回过神，如懿已经成功复位，并住进了更大的宫殿翊坤宫，据说翊坤宫可是历朝历代宠妃的居所。

金玉研只能压下躁动的心，不再动作。

娴妃出冷宫那天，天色出奇地好，日头明晃晃的。乾隆在养心殿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折子批了几本又放下，茶续了两回又凉了，连案头那盆进忠新送来的双色玫瑰都被他看得不顺眼了一回。

李玉亲自去接的人，结果没把人带来，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只说：“娴妃娘娘出了冷宫，想去城墙上逛一圈。”乾隆深吸一口气，没事，他可以等。

然后就等来了，娴妃娘娘拐了个弯，去拜见太后的消息，乾隆停下笔，将笔搁在笔山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等到日照西斜，乾隆最终还是决定主动去找他的如懿，进忠跟在乾隆身后踏进翊坤宫大门。

今晚本该李玉当值，李玉白日里亲自去接了娴妃，在冷宫门口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惢心。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惢心对他的态度有所变化，不再如以往一般亲近，反倒有些客气。

李玉本来以为是多日没见，惢心才会这般，他正想说出毓湖姑姑的安排，说他对冷宫这边的事是有所了解的，并且也通过赵九霄送了些东西来。

但李玉不知道的是，这些东西混在凌云彻的包裹里一起给的，也就是说惢心根本不知道他的默默付出。

他手下的小太监率先找到李玉，说出了最近查到的，关于惢心和江与彬的事情。李玉对待自己人是坦诚的，毕竟他对待惢心的特别，还是蛮明显的。现在得了这么个消息，他没有资格去问，也不能去问。

李玉把所有情绪咽回去，对进忠说了句“今晚你顶我的班”，便回了庑房，独自坐着，对着半盏凉茶发了一夜的呆。

进忠站在殿门内侧，背靠着朱红门框，目光微微下垂，耳朵却竖着。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娴妃，以前替李玉往各宫传话的时候也远远见过几回，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近距离地、长时间地听她和皇上说话。

他想知道这位能让师傅暗中出力、能让海贵人拿命去赌的娴妃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进忠以往从宫里那里了解了些，大多宫人对娴妃的印象都不太好，不是因为娴妃脾气不好，反而是觉得娴妃是个傻的。

从前在潜邸的时候，娴妃身边的阿箬为她出头那么多次，结果阿箬挨罚的时候娴妃竟然半点不护着，还说是应该的。

就说当初娴妃被贬入冷宫，在场的宫人都看出来了，皇上明明是想保她，她却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臣妾百口莫辩”，把皇上的脸都气红了。

宫人原话是“娴妃娘娘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说话”。

乾隆刚进去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如懿先开了口，她挑起的话题，竟然是凌云彻。

“冷宫的侍卫凌云彻，对臣妾有救命之恩。”娴妃娘娘念叨的这三个字，明显带着暖意和亲近。

乾隆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揭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浮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后，也答应了：“救命之恩理应嘉赏，朕会让毓湖去办的。”

进忠都明显感觉到了皇上有些不快，结果这位娴妃娘娘接了一句：“臣妾替凌云彻多谢皇上。”

这话一出，进忠站在门口，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后宫娘娘替一个冷宫侍卫道谢？他下意识侧过身，扫了一眼乾隆的脸色，嗯，不算太难看，但揭茶盖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拍。

进忠站直，慢慢收回视线，眼眸垂下，别说这翊坤宫的地面铺得还挺好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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