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撇清关系
魏嬿婉走在最前面,她没有让大伙跟得太近。
快到那个熟悉的宫墙拐角时,她回头冲澜翠点点头,澜翠心领神会,拽着众人停在了拐角后头。
一群人贴着墙根站着,屏着呼吸,竖起耳朵。宫墙的石砖凉飕飕的,晚风从夹道里挤过来,吹得几个人的衣角轻轻晃。
凌云彻果然在那儿。
他还穿着那身侍卫的衣裳,站得比平时更直,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时刻。看见魏嬿婉从拐角处转出来,他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和他平时的不太一样,更用力,更确信,像是一个人觉得自己手里握着正确答案。
他朝她招了招手。
魏嬿婉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以笑容。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正好踩在宫墙投下的阴影边缘,三步,是一个让伸手够不着、让压低声音听不清的距离。
凌云彻往她这边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嬿婉,这边是宫道,人来人往的,我们换个地方细谈吧。”说着,他的手就抬起来,往她的手腕方向探。
魏嬿婉往后退了一步,干脆利落。她的手腕贴着身侧,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眉头拧起来,声音清清楚楚:“这会儿大家都在吃饭,谁会来这边。”
宫墙另一边,一队巡逻的侍卫刚好走到拐角附近,为首的那个听见女声,步子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拦住了后面的人,几个侍卫面面相觑,都没出声。
宫里的侍卫撞见宫女和侍卫私下说话,这场景有点微妙,管也不是,走也不是,他们索性贴着墙根站住了,权当没听见。
凌云彻不知道墙那边有人在听,他收回手,脸上那种确信的笑微微松动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挂好。他把声音放得更温柔了些,温柔里带着一种诱哄的黏稠。
“嬿婉,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都是同乡,从宫外到宫内,我们就是这宫里最亲近的人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斟酌是假的,他的话早就准备好了,“最亲近的人就应该互相扶持,互相依靠。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撑着了。”
魏嬿婉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我想过了,”凌云彻还在说,声音里多了一层自以为感人的厚度,“我们……”
“凌侍卫。”
魏嬿婉打断了他,她用的不是“云彻哥哥”,是“凌侍卫”。三个字,同时把三步的距离拉成了十步。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墙角那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今年才十四岁,我进宫才多久,”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颤,“你说的这些话,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有。”
尾音劈开,带出了第一声哭腔。
凌云彻愣住了,他准备好的话被这一声哭腔堵在了喉咙里。
但他只愣了一瞬,他还有底牌。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帕子包着的小东西。帕子打开,露出一枚银戒指,不值钱的银圈,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薄薄一层冷光,看起来有些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戒指递过来,声音急切起来:“嬿婉,你不是最想要一个家吗?我能给你。”
拐角后面,澜翠的拳头攥紧了。
“你住口!”
澜翠从拐角后头冲出来,带起一阵风。她挡在魏嬿婉身前,个子比魏嬿婉还矮一点,但那股子气势像一只炸了毛的母猫,她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凌云彻的鼻尖。
“你少在这儿哄人!嬿婉才多大?她是去年才进的宫,规矩还没学全,你是宫里的老侍卫了,你不知道规矩?
她之前没好意思拒绝你,你就蹬鼻子上脸了?你们说过几句话?关系又能有多好?
你拿个破戒指来,算什么东西!欺负她年纪小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这条夹道里弹来弹去,墙那边的侍卫们听得脸都绿了。
魏嬿婉从澜翠身后站了出来。
她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得委屈又克制,她抹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小片,声音却比澜翠还大。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不懂规矩,还要拉我下水!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过得好好的,姐妹们对我好得很,我用得着你来给我什么家?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小宫女,也不嫌丢人!
说什么最亲近的人,不就是看我年纪小好骗吗?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声音哭得有些破了,破了反而更真。眼泪是真的,那些委屈也是真的。前世被攀扯的恨,被迫背上“与侍卫有私”的罪名,这一世她要用这场哭给它洗得干干净净。
拐角后头,一群宫女哗啦啦全涌了出来。双喜跑在最前头,一把攥住魏嬿婉的手,其他人围成半个圈,把她护在中间,用眼神剐着凌云彻。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比任何话都扎人。
凌云彻拿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云姑姑来了!”
春蝉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云姑姑走得不快,步伐沉沉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压了霜的石板。
她是四执库的管事,手下管着几十号宫女,虽然在这宫里的地位不如各宫掌事姑姑那样举足轻重,但在四执库,她就是天。她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魏嬿婉一看见她,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了。她没有扑上去,只是退了一小步,站到了云姑姑身侧偏后的位置,肩膀轻轻靠过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雀找到了屋檐。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脸,看着凌云彻。
“你当四执库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闷实有力。
“魏嬿婉入宫一年,她的每件事我心里都有数。你来找过她几回,什么时候来,待了多久,说的什么话,我一清二楚。
本来这孩子孤身在宫里,有个同乡说几句话,无伤大雅,我没拦。我想着她年纪小,想家,规矩还在学。你呢?你也在学规矩?”
凌云彻的脸从红涨到白。
“你一个冷宫侍卫,明知宫女不许与外男私相授受,你还带着东西来,还拉拉扯扯。你自己不想要前程,也别拉着一个孩子垫背!”云姑姑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戒指,往他胸口一拍,“这东西拿走!以后不许你再踏足四执库。”
戒指从凌云彻胸口弹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根的青苔旁,没人去捡。
魏嬿婉从云姑姑身后露出半边脸,她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
“就算我要找,也不会找你。”
她的声音平稳了些,虽然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认真。
“我喜欢的,必定是长得好看的。凌侍卫,你年纪太大。”
她停顿了一瞬,把那句话说得极其郑重,像在宣布一桩无可辩驳的事实。
“而且,你不好看。”
夹道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澜翠“噗”的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后面的宫女们也跟着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碍着云姑姑在,不敢笑得太放肆,但那些闷在嗓子里的笑声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宫墙另一边,那几个巡逻的侍卫集体沉默着。有人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袖子,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丢人。他们轻手轻脚地退远了几步,只当今天没有在这个拐角停留过。
凌云彻站在原地。
戒指还躺在墙根的青苔旁,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对面的那些眼神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宫女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痴心汉了,是看一个笑话。
云姑姑的眼神更简单,滚。
他走了。
那枚银戒指还躺在青苔旁,最后被双喜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嫌恶地丢进了旁边的杂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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