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十二分
虞珠和赵节又聊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赵节母亲打来电话，说新请的英语老师到了，让她立刻回去。赵节不情不愿地挂断电话，操纵轮椅离开长椅，临走前回头朝虞珠挥了下手。
电机低低运转，车轮碾过石砖缝隙，很快消失在湖边的小路上。
虞珠没有马上回去，在长椅上独自坐了一会儿。
头顶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原本覆在湖面上的亮光迅速收拢，岸边的杨柳沉成一片模糊的深色。风从远处的湖面上压过来，宽松的裤腿贴着小腿向后扯，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泥被翻开的气味。
虞珠抬起脸。
天光正以肉眼可觉的速度暗下去。
她立刻握住盲杖，起身往回走。
刚离开休息区，一滴雨落在她的脸颊上。
虞珠脚步一顿。
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大片的雨水砸了下来。
虞珠没敢停，握紧盲杖继续往前。
雨幕将她原本模糊的视线浸揉成灰白一片，杖尖扫出去，只划开一片流动的水，发出的那点声音转眼便淹没在雨里。她只能依靠掌心传回的震动，勉强判断落点。
下一秒，杖尖没入一片松软。
前面是草地。
虞珠握着盲杖，手指越收越紧。
她失去方向感了。
她见过比这更大的雨，也在更黑的地方待过，自然界的风雨于她而言从来够不上恐惧。可如今她走在这条每天都必经的道路上，站在安全、宽阔的社区院落之中，却第一次感受到了惶然。
虞珠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慢慢收回来。
雨水从脸上往下淌，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她似乎被装进了一个被雨帘围起的灰色小方块里，前后左右没有任何区分，都是一片潮湿与虚无。
雨里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道深色的影子穿过雨幕，出现在她的面前。
“出门不看天气预报，手机也不拿？”
越间彻跑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伞下。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向伞面，虞珠抬起头，揉去眼前的水，视线里出现熟悉而朦胧的色块。
她讷讷开口：“你不是出去了吗......”
越间彻提了提手里的伞柄，将伞向前倾了点，顶住迎面而来的风。手心里的车钥匙和伞柄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是。”他冷冷哂笑，“出去豪掷十二分。”
虞珠低头收回目光。
落在她肩头那只手很热，掌心紧紧贴着她湿透的衣料。刚刚的慌张感已经消失了，可心跳却没有因越间彻的到来而归于平静。
越间彻拉着她往回走。
走进院门时，两个人基本都已湿透。
越间彻收起伞，雨水立刻顺着伞面淌了一地。虞珠扶在玄关边换鞋，湿袜子黏着脚后跟不好脱，被越间彻俯身一把扯掉。他随手将袜子丢在湿鞋旁边，让她先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虞珠在花洒下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复。
洗完换好衣服，她推开浴室门，外面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一只杯子递到面前。
“喝了。”
虞珠伸手接住：“什么？”
杯壁很热，她看不清，只隐约见到一团深色停在面前。
“热美式。”
越间彻语气平淡，从她身边走过，进了洗手间。
虞珠低头闻了一下。
是板蓝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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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越间彻没有再出门。
书房的门一直关着，隔着走廊，偶尔能听见几句失真的人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夹杂着键盘和鼠标的轻响。
天黑以后，阿姨做好了晚饭。
汤冒着热气，炒菜盛在白瓷盘里，油光随着餐厅顶灯微微晃动。直到虞珠吃完饭，书房里的会议还没有结束，越间彻也始终没有出来。
饭菜在桌上放了一阵，表面的热气渐渐散尽。阿姨看了几次时间后，将菜一道道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虞珠坐在客厅里听书，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让阿姨先下班。
将近八点，书房门终于打开。
越间彻从里面走出来，抬手按着后颈，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粒。虞珠听见他出来，摘下耳机，摸索着从沙发上起身。
她进了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保鲜盒。盒身在她眼前只是一块模糊的浅色，她用指尖辨认盖子的形状，将饭菜依次放进微波炉。
按键响了几声。
机器内部亮起来，玻璃门后，保鲜盒随着转盘缓慢转动。
越间彻没有走近，只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又有负罪感了？”
虞珠没理他。
她低头摸到料理台边的隔热手套，慢慢套在手上。微波炉发出提示音，她伸手去拉门。
“好了。”
越间彻走过来，拿掉她手上的隔热手套。
“我自己来。”
虞珠没有和他争。
她将手套放回料理台，转身回到客厅，重新坐进沙发里。
耳机塞回耳朵，停下的音频继续播放。女声平稳地念过一段，下一段很快接上。虞珠听了一会儿，愣了一下，抬手按下后退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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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的手机播报声响起后，虞珠按时上了床。
床头的台灯熄灭，房间里仅剩的轮廓随之消失。厚重的窗帘合在一起，阻断了大雨洗刷后明亮的月光，她在一片完整的黑暗里很快闭上眼。
半夜，虞珠从睡梦中转醒。
房间里很安静，身侧的床铺平整而冰凉。
她坐起来醒了醒神，慢慢挪下床。卧室到洗手间不过几步，床尾、墙角和门框的位置早已长进身体里，不需要盲杖的引导。
她赤脚踩上地毯，走到门口趿上拖鞋，手指虚搭着墙面，慢慢往外走。
洗手间亮着灯。
朦胧的白光从半开的门里漏出来，照亮近处一隅，像一层散开的冷雾。
洗手间的主灯没开，只有镜柜的灯亮着。
半开的门缝之间，越间彻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淋浴间外的墙砖上，另一只手放在身前。
压抑的喘息传进耳朵。
虞珠呆在原地。
视线里，越间彻身体的边缘一点点从光里剥离出来，一道一道疤痕从弓起的脊背上慢慢浮现。
冷白的镜光里，他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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