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信
闪电熄灭,越间彻的脸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虞珠听着他划水靠近、攀上戏台,湿透的鞋踩上旧戏台时,戏台深处发出一声漫长的木响。
他沉默着捉住她的肩,一把把她拉到近前,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落到脸上,又往下扫过肩膀、手臂和双腿。
她完好无损。清醒,冷静,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着一点微弱的水光,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犟。
越间彻松开虞珠的肩,咬了一路的牙关终于放开。
“喜欢当圣人?”
风掀起戏台边那半幅旧绣幕。湿布从他们身后扬起来,露出墙上斑驳的彩绘。林婆婆说,这里唱过牡丹亭,唱过西厢记,也唱过霸王别姬。锣鼓响起来的时候,生旦在台上爱恨,满天神佛坐在云头,垂眼看着人间的聚散。
如今戏班早已散了,凤冠烂在戏箱,戏服焚在火里。可老戏台子没倒,今夜又等到一双人。锣鼓换成闷雷,观众化为黄水,壁画里的神佛被闪电唤醒一瞬,隐在黑暗里,窥视。
虞珠看着越间彻,说不出话。
“看到戏台就演上舍生取义了?”越间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底的怒火再无从遮掩,“觉得自己站在祖祠里八字就变硬了?”
虞珠的手隔着雨衣仍护在怀里的孤本上。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落,隔着如瀑的雨帘,她好像又看到了十七岁的越间彻——彼时也是他来接她,可那时候的他穿黑色卫衣站在学校走廊的白光下,目光远比现在平静。
“怎么别人哭两声,求你一句,你就恨不得把能给的全给出去?”
“一个破奶茶店你一干就是三年,一个没见过面的死孩子你费尽心思教,几页烂纸你玩命去捡——”
愤怒让他的眼睛在雨里发亮。虞珠从没听过越间彻说这么多话。
“怎么你他妈的对谁都这么好!”
一声闷雷从戏台的斗拱上滚过去,震得瓦缝里的积水成片落下。
越间彻的声音终于被雷声截断。
他安静下来,只剩深深的呼吸。
台下越来越高的洪水还在撞击戏台,木制的架构微微摇曳,整座戏台像夤夜里的行舟。
虞珠紧盯着越间彻。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落在被雨浸透的眉眼间,近乎疲惫。
“虞珠,你不信我会来找你,对不对?”
她无法回答。
夜风挟雨,迎面扑上戏台。虞珠被雨水蛰痛双眼,刚扭过头去,又被越间彻的双手扳正,拉至面前。
他俯身吻住她。
他吻得用力,汹涌,像积在身体里的怒火终于有了归处。雨水顺着眉骨流下,横在相倚的鼻骨之间,又在辗转中渗入唇舌。
虞珠颤抖着推向越间彻的胸口。
他没有放开,反将她收进更深的怀抱。隔着湿透的外套,她触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那颗心在她掌下活着,和漫天风雨一起震动。
闷雷滚过祖祠上空,雪亮的电光再次劈开黑夜,褪色的绣幕、红漆台柱和壁画上的满天神佛同时显露出来。
虞珠睁着眼,视线从天地转向越间彻紧闭的双眼。
他的睫毛在暴雨里和身体一起颤抖。
她看了他片刻,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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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驶出青岙村,车灯劈开前方混沌的雨幕。
雨刷开到最快,刚扫出一片清晰,雨水转眼又糊满玻璃。路面积水很深,车轮每压进去一次,浑水便从两侧高高掀起。沿路的房屋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救援车临时架起的警示灯,在风雨里断断续续地闪。
虞珠坐在副驾驶,湿透的雨衣贴着身体,发梢仍在往下滴水。山路泥泞,她胸前的防水袋虽然被胶带缠得严实,仍随着车身上下颠簸。她不放心,手又按上胸口。
越间彻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经过一段被水冲坏的路面,越间彻加重油门,想一口气冲过去。车身剧烈颠簸,虞珠下意识扭头,看见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车重新提速,他的右脚落回踏板,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虞珠收回目光,低下头:“你的腿......怎么样?”
“托你的福。”越间彻蹙着眉,目光未动,“痛得要命。”
虞珠沉默下来。
她把安全带往下拉了一截,湿漉漉的带子贴在掌心,手指一点点收紧。
越间彻没再说话。
越野车顶着暴雨向临时安置点开去。远处偶尔滚过闷雷,车内只剩雨刷来回刮动的声音。
越野车最终停在镇中学体育馆外。
走廊里临时拉着几根电线,白炽灯泡悬在半空,光线随着发电机的轰鸣忽明忽暗。湿透的村民裹着毛毯坐满两边,穿着工作服的志愿者穿梭在人群中,手里端着姜汤。
虞珠刚走进馆内,周老师便从人群里冲出来。
“虞珠!”
她一把抓住虞珠的胳膊,先看她的脸,又低头看她的腿。确认人好着,这才扬起手,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谁让你回去的!”
虞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你快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周老师的头发湿成几绺,眼睛通红,“你过来跟我说了一句,我答应了吗?我转头扶个人的工夫,你就没影了!”
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
“对不起周老师......”
“我问谁都说没看见你。”周老师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哽了一下,“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还没丢过学生......”
虞珠鼻尖一酸,赶忙低下头。
她身上的雨衣脱了,胸前是胶带缠着的防水袋。周老师盯着她怀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同行的同学围上来,有人替虞珠拉紧外套,有人接过她怀里的资料袋,七嘴八舌问她困在哪里、怎么出来的。虞珠被他们簇拥着往馆内走,走出几步,她回过头。
越间彻还站在门口。
有人给他递来一条干毛巾,他接在手里,只擦了擦脸和手。县里负责安置的领导围在他旁边,校长从临时指挥室赶出来,隔着几步便向他伸出手。
“越先生,今晚真是多亏你了。”
几小时前,校长还在县城参加地方文化项目的协调会。台风突然改道,几个低洼村镇陆续失联,参与田野调查的师生也被困在其中。县里的救援力量全部压在沿海和山洪高发区,车辆和设备处处短缺。
校长向几家合作企业打了电话。
越间彻当时正在邻市谈项目。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多问,只让当地分公司把能涉水的车辆全部调来,又联系了一支民间救援队。校长赶到镇中学时,那批车已经在体育馆外排开,后备箱里装着救生衣、绳索、饮用水和急救箱。
越间彻也随车到了镇中学。
他坐在临时指挥室外,身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脸上不见笑。救援车一辆辆回来,他很少开口,只偶尔问一句:“人数齐了吗?”
校长在高校待得久,见过不少善于钻营的年轻企业家。捐几箱物资也要带着摄影摄像,雨里站十分钟,第二天便能换来一篇情怀满满的报道。
当越间彻穿着成套的户外装亲自到场时,校长起初也有过这样的猜测。直到那辆越野车一头扎进暴雨,车后空空荡荡,竟连个替他拍照的人都没有。
“您言重。”越间彻握住校长伸来的手,脸上重新有了惯常的笑,“举手之劳,好在学生们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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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捧着姜汤在体育馆侧面的长凳坐下。
浑身的力气到这时才散干净。
周围有志愿者在登记姓名,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安置须知,塑料杯和药箱不断从她眼前递过去。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舌尖被烫得发木。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她放下碗,从兜里抽出手机。之前只有紧急呼救界面的手机,信号突然从一格跳到三格。未接来电和消息一股脑涌进来,手机在她掌心连续震动。
麻辣兔头:你那儿刮台风了吗?
麻辣兔头:我看消息你那儿今晚有大雨。
麻辣兔头:在忙吗?
麻辣兔头:对方已取消。
麻辣兔头:对方已取消。
梁冬。未接来电。
梁冬。未接来电。
......
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虞珠盯着那个名字,屏幕的光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映出一动不动的眉眼。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是新的电话。
梁冬。
虞珠抬起头。
越间彻站在门口,微微侧着脸,正在和校长说话。
手心里,手机仍在震动。
她低下头,手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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