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人海
长安入冬以后,学校大礼堂门口第一次排起了需要保安维持的长队。
《北方来信》上映第九天,原本压在海报最下方的梁冬成了电影里最出风头的人。宣传栏前立着两块新换的立牌,他的名字仍排在第四,单人照片却比刚上映时多了一张。照片上的他穿蓝色工装,额角沾着机油,眼睛越过镜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电影里,他演一个县城修车铺的年轻人,戏份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真正让他火起来的是车站那场告别。女主坐上大巴,他隔着车窗还在笑,抬手叫她安心往前走。车开出去很远,他脸上的笑没有马上落,眼睛却先空了。直到汽车扬起的灰扑到面前,他才低头,把攥皱的车票塞回衣兜。
那段镜头不到一分钟,被剪成二十多秒,在各个平台转了几百万次。有人夸导演会拍人,也有人说男四号把一场普通的送别演出了失恋十年的味道。电影官号连夜补发他的单人花絮,路演名单上原本可有可无的名字,也从第三站起再没缺席。
礼堂外的风吹得人耳朵生疼。排在虞珠前面的两个女孩举着同一张手幅,一路都在讨论梁冬。
“我昨天看他以前的直播切片来着,巨高冷。”
“啊,我看他现在挺活泼的啊?”
“他和盛宁比男主好磕。车站那个眼神,我不信全是演的。”
“不知道他俩能二搭不。”
两个人说完,一起笑起来。
虞珠把下巴往围巾里藏了藏。她下午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帆布包里塞着一沓复印的地方志,隔着包布硌着腰。梁夏给她留的票夹在笔记本里,第五排,靠过道。位置不算正,但离舞台很近。
进场后,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膝上。礼堂翻修过,椅背换成了深蓝色,地毯还有新铺不久的胶味。银幕亮起,四周很快暗下去。
虞珠之前在手机上看过梁冬演的短剧,也看过一些片场流出来的剧照。可他第一次出现在大银幕上,她还是愣了一下。
镜头先拍到一只沾着黑油的手。扳手被丢进铁盘,梁冬从车底滑出来,蓝工装拉链敞着,里面是洗旧的灰背心。为了角色,他的皮肤被化妆师压暗,眉骨旁添了一道伤。那张脸被放到几米高,连睫毛上粘着的尘都看得见。
他在电影里叫陈野。
暗恋女主的寡言男四号,修车、打架、替人顶罪。梁冬平时说话时尾音很轻,片中却不见生活中的柔软。陈野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点防备,笑也不肯笑全,嘴角刚动,眉头又压下来。
虞珠看着银幕,几次生出陌生感。
她更熟悉他围着围裙切牛肉的样子,熟悉他洗完头从卫生间走出来,额发还往下滴水的样子,熟悉他叫她姐姐时暗藏的一点狡黠。这些在镜头里全都看不见,画面里只剩一个生冷硬倔的年轻男人。
片尾字幕升起时,掌声响了很久。
主持人从侧台出来,学校的灯陆续打开。几分钟后,主创依次登台。导演和女主演走在前面,三个资历更深的男演员跟在后面,梁冬站在最边。
他的出现掀起了今晚最大的一阵声浪。
礼堂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后排几排人同时举起手机。梁冬在台边停住,和其他主演一起朝观众席鞠了一躬。他穿着印着电影名字的黑色T恤,下身是简单的深蓝色牛仔裤,头发自然松散,笑意粲然。
追光扫过来,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他先等观众的声音小下去,才笑着说:“大家好,我是陈野的饰演者梁冬。谢谢大家来看《北方来信》。”
声音落下,又是一阵尖叫。
虞珠跟着鼓掌。拍得掌心和眼眶一起微微发热。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喜欢梁冬。那些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热烈到甚至有一点蛮横。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酸了一下,很快又被更大的高兴盖过去。
主创聊了半个多小时。
导演讲选角,女主演讲拍摄时的苦。轮到梁冬,他的话仍旧少,别人说话时便握着话筒安静听。主持人问他第一次拍大银幕紧不紧张,他说紧张,第一场戏拍了十一遍,收工以后不敢看导演。导演在旁边补充,说梁冬是挨骂最多的演员,但是从来不恼火。
台下笑起来。
梁冬也低头笑:“周导下次能对我好点不。”
周导拿话筒指他,“打是亲骂是爱。”
气氛热起来,主持人顺势把几位男演员都请到台前,让他们按电影海报的站位合影。盛宁站在中间,四个人分在两侧。摄影师在台下喊靠近一点,盛宁提着长裙往梁冬那边挪,裙摆不小心踩住。梁冬先退了半步,抬手提醒她,等她把裙子理好,才重新站回去。
“小冬在片场也这样。”女主角盛宁对着话筒笑,“特别会照顾人,就是话少,我们都爱逗他。”
主持人问:“盛宁老师这是替陈野说好话,还是替梁冬说好话?”
台下立刻有人起哄。
梁冬拿起话筒,很配合地接了一句:“今天主要宣传电影,先替陈野说吧。”
盛宁笑着抬手碰了碰他的肩:“看,现在会说了。”
虞珠旁边的女孩捂住嘴,压着声音说:“他俩绝对有东西。”
她的同伴疯狂点头。
虞珠低下眼,跟着笑了一下,把搭在膝上的羽绒服往里收了收。
舞台上,梁冬脸上仍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盛宁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稍稍往外让了点位置,把镜头更好的中央留给几个主演。
轮到观众提问,礼堂的顶灯又亮了两排。
一个电影学院的学生问梁冬,陈野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梁冬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没把书念完。”他说,“他觉得早点出去挣钱,可以让家里轻松一点。后来很多事情变了,他再想回去,已经找不到原来的位置。”
主持人问:“如果能重新选一次呢?”
“先回学校。”梁冬笑了一下,“教育是一生的,但学校是青春的。”
他说完,目光从提问的学生身上移开,越过前面几排亮着的手机,落到第五排。
虞珠来不及避开。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舞台、灯架和攒动的人头对视。梁冬握在话筒上的手指动了动,脸上那层给镜头的笑忽然松下来,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台侧的大屏仍切着提问的学生,旁边两个女孩忙着整理刚拍的视频。
虞珠看见了。
她朝他笑,轻轻点了一下头。
后面有人继续提问,梁冬把目光移开。此后他很少主动抢话,旁人回答时便坐在椅子上听,间或朝第五排看一眼。每次都很短。虞珠仍能从礼堂里几百张脸中接住。
路演结束后,主创们很快离开。
他们晚上还要赶下一家影院,明早飞上海。主持人的结束词刚说完,工作人员已经从侧台围上去。媒体举着话筒追问,学生志愿者拉起隔离带,几个演员在台边签了两张海报,便被催着往后门走。
虞珠随着观众往外退。
人群堵在出口,前面全是高举的手机。陈野和梁冬的名字此起彼伏,他走到后门前回过一次头,抬手示意大家别挤。很快,黑色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虞珠走出礼堂,冷风立刻钻进没拉好的衣领。她低头把羽绒服扣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梁夏:别走,我马上出来。
十分钟后,梁夏从礼堂侧门跑出来。
她穿着一件到膝盖的黑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证,头发被静电吸在脸侧。手里还提着两个没来得及扔的纸袋,一个装着梁冬换下来的运动鞋,另一个塞满粉丝送的信。
“冻死老娘了。”她一见虞珠就把纸袋塞过去一个,腾出手拉拉链,“走,陪我在学校转一圈,难得又进一次高等学府。”
“他走了吗?”虞珠接过纸袋。
“上车了。下一场太近了,路上还得补采访。”梁夏看她一眼,“他本来想下来找你,经纪人差点给他跪下。”
虞珠笑了笑:“没事,工作重要。”
“这就是正宫的气质吗,这么大度。”梁夏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校园里走。
天已经黑了。教学楼的窗一格格亮着,学生裹着围巾从食堂出来,嘴里呼出白气。路边有人支着小摊卖烤红薯,铁皮炉膛里透着暗红,甜香被冷风吹得很远。
梁夏一路都在说话。
她说电影刚剪完那阵,梁冬去平台录采访,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最后节目超时,只让他进去说了两句话。现在同一个制片天天给她打电话,亲热地喊“梁老师”,想约一个单独专访。
又说上周品牌借了套春装,零下两度让梁冬站在露台拍。他想往衣服里面贴暖贴,品牌的人拦着,说热胀以后衣料会起褶。拍完热搜上了,品牌方又送来一整季的新款,请他首穿。
“送来四只大箱子。”梁夏说,“我打开看了一眼就让他们原样拉走了。谁知道是送还是借,回头少颗扣子再让咱赔。”
虞珠听得直笑:“你现在也是行家了。”
“那必须的,吃亏吃出来的。”梁夏哼了一声,“这个圈子的人可会变脸了。电影没上之前,海报上他的脸还没我拇指大。现在恨不得把他脑袋贴到导演脑袋上面去。”
她说得热闹,虞珠就安静听着。梁夏没怎么变,骂人还是从前的语气,情绪来得也快。那些在通告单、品牌合同和座次里藏着的欺负,被她一件件拎出来,晒得明明白白。
走到东门附近,梁夏忽然慢下来。
隔着学校围栏,能看见弄柠茶原先那排临街铺面。旧招牌早拆了,玻璃后摆着一排冷白色展柜,新开的眼镜店正在做闭店清洁。店员拿刮水器从上往下推,泡沫堆在玻璃底下。
梁夏看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觉得,”她说,“他最开心的时候,还是在弄柠茶打工。”
虞珠转头看她。
“那会儿穷归穷,但是自在。虽然是服务业,但是其实只要你想,谁的脸色也不用看。忙完了还能坐门口歇一会儿,喝杯自己的手摇。”梁夏吸了吸被风吹红的鼻子,“他现在很少真笑。镜头前不算,那是工作。平时收工回酒店,坐那儿半天也不说话。手机一响,看见是你的消息,能高兴一下。”
她说到这里,伸手把虞珠抱住。
两件羽绒服挤在一起,布料沙沙响。虞珠手里还提着梁冬粉丝的信,被这个拥抱撞得晃了一下。
“咱们都要好好的。”梁夏把下巴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那个姓越的人渣最近没缠着你吧?还有你那位德古拉姐姐。”
“没有。”虞珠被她的修辞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很好,挺平静的。”
梁夏松开她,盯着她看:“真好假好?”
“真的。”虞珠笑起来,“我们专业课老师最近接了一个地方戏曲整理项目,寒假前要去南方做田野调查。班里挑了四个人辅助她编撰,我也在里面。”
“给钱吗?”梁夏问。
“有一点补助。”
“还行。别又让人白使唤。”
“老师说做得好的话,书出版时会在编校人员里署名。”
梁夏眼睛一下亮了:“那书上能有你名字?”
“不好说。”
“牛逼。”梁夏拍了下她的胳膊,“我跟你说,不论是啥圈子,最后还是搞文化的最牛逼。”
虞珠笑得肩膀发抖:“你粗俗得很。”
两个人在东门分开。梁夏叫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又回头冲虞珠挥了挥手。装着信件和鞋的纸袋重新回到她手里,随着车门一起关进去。
虞珠转身往图书馆走。
帆布包里的复印资料还要在今晚核完。老师给她分了六页县志资料,铅印模糊。她在自习室找了位置,把围巾解下来,摊开资料。
手机亮了一下。
麻辣兔头:今天跟你对视的时候我差点掉小珍珠。
虞珠握着笔,低头回他。
虞珠:高兴哭了?
过了一会儿,新的消息跳出来。
麻辣兔头:不知道怎么说。
虞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虞珠:我明白。
她把手机放到资料旁边,继续核对那一页越来越模糊的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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