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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演出


虞珠怔了一下。

她的大脑因哭泣还陷在缺氧之中,微微发木。可她看着梁冬红红的眼睛,突然什么也不想思考了。

她本能地点了点头,说:“好。”

梁冬没有追问这句好算什么。可虞珠知道这句好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梁冬抱着她的时候,没有审判,没有占有,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好像是他身体里某种宝贵的东西,珍贵到挨了打、哭得狼狈,也还是很珍贵。

她忽然在那一刻生出一点很小、很羞耻的贪心。她想,就这样也可以。

楼梯上的水蜜桃最后还是捡起来了。破皮那只不能放,梁冬拿去洗手间洗干净,切掉磕软的地方,递给虞珠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甜的。”他说。

虞珠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桃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赶紧低头去接,梁冬在旁边递纸,嘴角在笑,眉心却蹙着。



后来的几天,戏剧节排练排得很满。

小礼堂的门从下午开到晚上。孟老师把每个人的走位重新抠了一遍,宙斯的台词删掉两句,旁白加了鼓点,阿斯忒里亚的裙摆又改长三寸。虞珠白天上课,下午排练,晚上回去时,常常和梁冬一起吃饭。

梁冬对虞珠的冰箱还保留着在奶茶店时的习惯。他每周会提前买好菜。牛肉、虾仁、排骨、青菜、菌菇,还有一袋一袋洗好的水果和酸奶,分门别类理好,再整齐塞进她的冰箱。晚上谁先到家,谁就顺手做一点。梁冬炖肉,虞珠就在旁边洗菜,袖口卷到小臂,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流。要是两个人都回得晚,就在小区门口随便吃一口。砂锅米线、牛肉面、盖浇饭,吃完再慢慢往回走。

虞珠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小到一盆多肉植物、纸巾盒,大到微波炉、电视机。她到家的时候,梁冬已经把屋里打扫干净,拆下的包装纸壳压扁靠墙叠放在楼道,植物放在窗台,土壤上带着刚浇过水的潮。

她一个人住久了,一开始不习惯这种照顾。

因为电视的事,她第一次和梁冬生了气。梁冬道歉得很快,说他房间里有电脑,实在放不下,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下来,手轻轻捏着她的指节,说只是想跟她一起追剧看电影。

每天晚上,梁冬照旧回五楼。

他们没有把关系挂在嘴上,日子却已经长出一点新的纹路。他不再叫她姐姐,改叫她珠珠,声音温柔,听起来和从前差不多。可有时候虞珠抬头看他,能看见他眼神里多出来的东西——热忱,晦深,压在温柔之后,时不时露出马脚。

姬泳中间也约过她几次。

吃饭,喝酒,听演出,理由换得很勤。虞珠都婉拒了。再后来,她在朋友圈刷到他去了土耳其。小酒馆门口的灯串垂得很低,一群漂亮女人挤在他身边拍照。姬泳穿花衬衫,手里端着酒,笑得散漫又飞扬。虞珠看了几秒,抬手划走了。

没过两天,梁冬的直播彻底停了。

公司那边有高层赏识他,临时把他的安排往前提了一截。下周进组,参演一个大导演的戏,角色很小,戏份不多,可剧组要求演员拍摄前减少曝光,直播账号也暂时停更。

梁冬应了。

他最近白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些。公司教他管理表情、穿搭,连站姿都有人纠正。虞珠有时在家里看他围着围裙做饭,低头切土豆时额发垂落,腕骨压着刀背,热气熏着他那张越来越干净、越来越贵气的脸,会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就好像有人已经把他从这栋旧楼里往外拽了一截,可他还站在她的小厨房里,问她:“盐放哪了?”



正式演出在周五晚上。

下午四点,文学系的人就到小礼堂集合。化妆间不够用,大家挤在后台两张长桌前上妆。粉饼、假睫毛、发胶、订书机和热奶茶堆在一起,空气里有香精和旧木头味。冯佳一边给扮演宙斯的男生粘胡子,一边掏出粉饼吸汗。孟老师拿着节目单来回走,提醒所有人手机静音,演完别乱跑,领导和嘉宾晚上会到后台慰问。

虞珠换上阿斯忒里亚的银色长裙时,后台安静了一瞬。

那裙子按古希腊样式改的,灰蓝色从肩头披下去,用银色的腰封收住,双层翻折的荡领前襟垂坠着,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冯佳给她在眼尾贴了细细的银箔,又把一顶轻得几乎没分量的王冠戴到她头上。王冠是刘政扬他们系3D打印的,近看粗糙,远看却很亮。

“别动。”冯佳捏着刷子,给虞珠的锁骨也扫上亮粉,“今晚你就是我们文学系的门面。”

虞珠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演出的时间她跟梁夏和梁冬说了。梁夏在新店调了休,发消息说晚上看完表演一起吃庆功饭。梁冬回复得更短,只有一个表情,是一头神色严肃的奶牛,伸手比着OK。

晚上七点,前厅灯亮起来。

学校把这次戏剧节办得很正式,门口摆了签到台和花篮。第一排贴着领导和嘉宾的名牌,校长、书记、学院院长坐在中间。越间彻来的时候,台下正放开场音乐。虞珠站在侧幕后的阴影里,看见他被人引到第一排。

他今天没穿正装。纯白polo领针织短袖,米色亚麻长裤,腰间配着条咖色的细皮带,看起来随意又精致,进场时引得女学生频频侧目。灯光从观众席上方落下来,照到他的侧脸。他低头同校长说话,神色平和,像今晚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演出。

虞珠提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其实想过越间彻会来。

排练到最好的那几次,她甚至短促地想过,若越间彻坐在台下,会不会看见她如今的样子——这个念头一起来,她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罪恶。

她很快把它压下去。

随着主持人开始念赫西俄德的名字,灯光暗下,帷幕自两侧揭开。

她听见鼓点响了三下,轮到自己上场。

舞台比排练时亮得多。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只能看见前排几张脸。虞珠踩着节拍走到台中央,裙摆擦过脚踝,银粉从皮肤上落下,纷飞后悬停在光柱里。

她抬头望着头顶的光,声音如流水,自然地流淌而出。

“我听见云层里有人叫我的名字——他说,星辰应当俯身,河流应当改道,女人应当把逃亡称为恩典。”

台下很安静,只有提琴与钢琴的旋律交织起伏。

扮演宙斯的男生从高台侧面走近,手臂抬起,金色披风在灯下晃了一下。虞珠按照走位后退半步跪下,抬眼时,视线越过披风,正好落到第一排。

越间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神王——”

四目交接,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尾音断在半空。

台侧的孟老师捏紧了剧本。

“——在品尝我的慌张。”

虞珠低下头,双手捂住胸口。

这句词原本没有。

银色裙摆在脚边荡开,她重新抬头,再一次开口。

“他坐在光最亮的地方,等我低头。”

她没有再往台下看,而是站起身,跑向那片用蓝布铺出来的海,声音在礼堂里铺开:“可我若低头,头顶的星就死了!”

鼓点又响。

她奔向舞台尽头,裙摆卷起,王冠上的银星颤得厉害。旁白接住她的动作,海水、黑夜、岛屿、珀耳塞斯,一个个名字从音响里滚出来。虞珠站在蓝布边缘,手指压进布料褶皱里,胸膛起伏,声音清亮。

最后一句,她抬起脸。

“请黑夜替我作证,我曾属于我自己!”

灯灭半秒,又重新亮起,整个礼堂灯火通明。

掌声很快涌上来。虞珠跟着众人谢幕,台下灯也开了几盏。她在鞠躬时看见梁夏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掌拍得很响,露着大大的笑。梁冬坐在她旁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到舞台上,亮得灼人。

演出结束后,校长上台点评。

他说文学系这次节目有野心,有文本意识,也有青年人的表达。说完,他请今晚的嘉宾越先生讲几句。

越间彻从第一排起身,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一贯好听,脸上笑容也漂亮得体:“今天几个节目都很好。学校愿意让学生在舞台上处理经典文本,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比起把古书供起来,我更愿意看到大家把它拆开、重组,再用自己的经验去碰它。”

台下响起一点笑声和掌声。

越间彻停了停,看向舞台。

“《神谱》这一段,我个人印象很深。阿斯忒里亚逃离宙斯,很多人会把它读成一次胜利。可赫西俄德给她安排的结局并不轻松。她落入海中,后来嫁给珀耳塞斯,生下赫卡忒。星辰离开神王的手,仍然会进入另一套秩序。”

他说到这里,笑容愈发深了。

“所以自由在神话里很昂贵。一个人离开原来的命运,还要有力气承担新命运。刚才饰演阿斯忒里亚的同学,那个停顿处理得很好。恐惧出来了,抵抗也出来了。”

礼堂里再次响起掌声。

虞珠站在台侧,跟着大家鼓掌。掌心相碰,她的嘴角却提不起来分毫。

她知道越间彻不止在说阿斯忒里亚。

表演结束,后台乱成一锅。

演员们挤在一起还道具,衣服拖地,王冠和披风挂得到处都是。冯佳抱着一束别人送的花从人堆里挤出来,看到虞珠就扑上来:“你刚才临场加词吓死我了,孟老师在旁边差点把剧本捏碎。”

虞珠愣了愣:“我忘词了吗?”

“忘什么词,观众都以为是设计。”冯佳压低声音,“孟老师刚还说你这下真开窍了。”

虞珠没说话,只低头笑了笑。

梁夏很快从前厅绕到后台,身后跟着刘政扬和梁冬。梁夏见到她,张口先骂:“靠,你这美得有点太超过了吧。”

虞珠被她说得耳朵热:“瞎说什么大实话。”

刘政扬在旁边举起手:“我作证,刚才夏姐差点看哭。”

“你闭嘴。”梁夏回头瞪他。

梁冬站在最后,手里抱着一束花。花束包得很素,是一簇紫菀,中间夹了几枝星形小花。虞珠低头看了一会儿,知道这是梁冬特意选的——阿斯忒里亚目睹人间万物悲苦,落下的泪水化作星形紫菀。

因此紫菀也象征永不背叛、不灭的初心。

“谢谢。”虞珠接过花束,嗅了嗅,抬起头,向他伸出手。

梁冬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抱了抱她,又很快离开。

他的耳廓很快红起来。

梁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刘政扬咳了一声,举起手里的拍立得:“合影合影,快点,趁妆还没卸。”

虞珠被挤在中间。梁夏站到她左边,梁冬站到她右边,刘政扬拿着拍立得抻着脖子找人:“谁空着?帮忙按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校领导陪着嘉宾来后台慰问,孟老师走在前面,脸上还带着演出顺利后的红光。越间彻站在一行人中,抬眼看见他们,脚步停了停。

刘政扬还举着拍立得,正要去抓路过的工作人员。

越间彻笑了一下,伸出手:“我来吧。”

虞珠的笑容霎时凝住。

梁夏也愣了愣,脸上的笑淡下去。刘政扬没察觉出不对,把拍立得递过去,赶忙走到梁冬旁边:“谢谢领导。”

“客气。”越间彻接过相机,站到几步外,打了个响指,“看这里。”

快门响了一声。

相纸慢慢吐出来。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梁冬站在虞珠身边,头自然地倾向她,虞珠抱着花,脸上的银箔亮得刺眼,嘴角却僵着。

越间彻把相机还给刘政扬,顺手把相纸递过去。

他看了看虞珠,又看向梁冬。

“男朋友?”

走廊里的杂声低下去。

虞珠抱着花的手紧了一点。

“是。”她点头。

梁冬听到虞珠的回答,怔了一瞬。可很快,他上前一步,向越间彻伸出手。

“你好。”

越间彻看着悬在面前的手,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伸手握住。

“郎才女貌。”他停了停,眉尾微扬,“般配。”

前面的校长回头叫了一声越先生,越间彻松开梁冬的手,神色如常地同几人点头致意,跟着校领导往另一侧走。

梁夏眉毛蹙起,张了张口,见虞珠神色冷淡,终究把话咽回了肚子。

虞珠把花递给梁冬,强牵起嘴角笑了笑:“我先去把衣服换了,等会儿跟你们去吃饭。”

“那我们在校门口等你。”梁冬说。

虞珠点点头,转身往舞台走。

更衣室在舞台另一侧,从舞台上横穿最近。戏剧散场,大幕已落,舞台上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一盏暗绿色的应急灯还亮着,映出模糊的前路。

虞珠缓缓走在空旷的舞台上,裙摆有点长,拖曳在地面。她思绪冗杂,还沉在未定的不安里。

脚步即将走到尽头。

寂静中,突然有一双手自舞台里侧探出,将她拦腰掳进黑暗。

王冠从神女的发顶掉落,砸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滚烫的吻压下来。

黑暗里,是熟悉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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