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伤疤
门外,梁冬又敲了一下。
“姐姐?”
虞珠和越间彻相视一眼,下一秒,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越间彻低眼看她。
她掌心压在他唇上,整个人僵着,眼睛睁得很大。脸上那点冷硬全碎了,只剩慌。越间彻看了几秒,眼神沉下去,随后又弯起一点笑。
虞珠不敢动。
梁冬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近近的,带着一点迟疑:“梁夏叫我给你拿点她包的饺子。刚打你手机没接,我下楼的时候好像听到声音了。没事吧?”
越间彻的胸膛抵着她,身上的冷香经体温烘烤,愈发清晰。
虞珠闭了闭眼,勉强开口:“刚睡着了,没事。”
她声音贴着门出去,听起来闷,也轻。
“我......刚睡醒不太方便。”她又说,“你放门口吧。谢谢。”
梁冬在门外安静了两秒。
“真没事?”
虞珠攥住门锁:“嗯。”
她话音刚落,掌心忽然一热。
越间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那点湿意从掌纹上划过去,虞珠眼睛猛地睁大,呼吸乱了半拍。
越间彻的脸凑得很近。他的耳后、脖颈、眼尾都肉眼可见的漫出一层绯色,瑰丽得像只刚刚饮过人血,神情餍足的妖精。
“那我放门口了。”梁冬说,“你记得拿。”
塑料袋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门外没有立刻传来脚步,梁冬似乎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始往楼上走。
一层,两层,声音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不见。
虞珠松开手,用力推开越间彻。她的手在他胸口衬衫上擦去,深色布料很快洇出一抹水痕。
“你疯了?”她压着声音。
梁冬明明已经走了,可她仍觉得惊魂未定。她莫名有种悖德感,仿佛自己是背着丈夫偷情的妻子。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但只要越间彻出现,就会带来新的动荡和混乱。
越间彻被她推得后退两步,背撞到桌沿,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他腰腹绷得很紧,西装裤上没有褶皱。虞珠只看了一眼,就马上别开脸。
越间彻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看向她的眼睛笑意没散。
“怕他听见?”
虞珠气得头脑发昏,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顾不得许多,伸手拽下挂在门背挂钩上的帆布包。
“你不走,我走!”
她弯腰换鞋,脚刚踩进一只鞋里,越间彻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也可以,是吧?”
她猛地顿住,抬头:“什么?”
越间彻抬了抬下巴,指向楼上:“你的小情人。”
虞珠半晌没说出话。
门外那袋饺子还放着,天气热,冷冻的东西会化得很快。这些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也是她所珍惜的人的心意。可越间彻站在这里,只一句话,就把那些她觉得温暖朴素的东西弄得难堪。
“他不是我的小情人。”虞珠直起腰,“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龌龊。”
“我看不见得。”越间彻没所谓地偏偏头,“他只是还没有龌龊的资本。”
“这是你的想法。”虞珠的声音冷下去,“像你这样的人,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有,当然觉得谁最后都会烂。”
她马上又说:“所以你永远也没法跟我感同身受!”
越间彻听到她的话,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养尊处优,什么都有?”
他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屋子太小,他一动,灯影也跟着挤过来。
“什么是养尊处优?不用喂鸡喂鸭上山背柴,在你看来就是养尊处优?那你可真浅薄。”
虞珠被他那点笑刺得心火往上窜。
她想起月园从不关的流水,想起他停在小区门口的那辆车,想起能买她十余次的游戏皮肤,也想起梁冬站在楼栋前仰着头说“挺好的”样子。有些人把世界拿在手里,还要反过来指责别人浅薄。
“对,我浅薄。”虞珠踢开脚边的鞋,第一次主动向他走近,“我再浅薄,也比你有人性。我再浅薄,也不会践踏别人的真心。我扪心自问?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到底对谁有过真心,到底对谁好过!”
她怒火攻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有没有可能,没人爱你是你自己的原因,是你自作自受,根本不配得到爱!”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虞珠自己也愣住了。
她退了半步,再抬头,越间彻正看着她,目光灼灼。
他突然动身向她走来。
虞珠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以为他要打她。可越间彻却在她面前停下。
他伸手扯开领带。深黑的领带从领口一把抽出,被他甩到地上。接着是衬衫扣子。一颗,两颗,第三颗没解开,被他直接扯掉,扣子弹到床脚,滚了两圈。
他把衬衫从肩上甩下来,转过身。
虞珠彻底呆住。
越间彻背后全是疤。
细长的,钝宽的,深的压着浅的,颜色沉下去,又在边缘发旧。从肩胛斜到腰侧,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完整地方。
“说,继续说。”他转过身,露出白玉似的结实胸膛,声音里带着一点奇异的兴奋,“说我养尊处优,说我自作自受,说我不配得到爱。”
虞珠说不出话。
她曾经觉得越间彻是一件放在玻璃展柜里的艺术品。在那具被西装、礼仪、钱和权力包裹起来的身体上,他脸上那颗不对称的小痣已经是这具身体里唯一不妥帖的地方。
她无法想象,这片丑陋的疤,会出现在越间彻身上。
她想起越封,想起周琦玉的那些话。一切碎片在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拼凑,谱出一曲华美而诡异的颂歌。
她当虞盼娣的时候,被嫌弃过,被打过,也被粗暴地对待过。可刘桂珍和虞大海再怎么不爱她,也从没在她身上留下过这样的痕迹。
这是恨。赤裸裸的恨。
虞珠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开。
她低下头,弯腰把地上的衬衫捡起来,抖开。衣料软温热,还带着未凉的体温。
“对不起。”
她拿着衣服走到越间彻身后,踮脚把衬衫披到他肩上。她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披住,衣料从肩头滑下去,她又伸手去捞。第二次她的指腹不小心擦过他肩胛处的旧疤,她感觉他的肩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躲。
她走到他身前,帮他把衬衫拉了拉。
“我不该这么说。”
越间彻没说话,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她帮他把袖子拉回去。越间彻顺着她的动作伸手,身上的劲突然泄掉了,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衬衫穿回他身上,那片旧伤被黑布蒙住,又只剩下光洁的胸膛和锁骨。
虞珠低头帮他扣扣子。
扣子小而精致,捏在手里不好把控。第一颗扣错了眼,她又解开,重新扣。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划过面颊,挂在下巴上摇了一下,很快坠落。
“虞珠。”
越间彻终于开口。
“你以前明明最喜欢我。”
她不敢抬头。眼前的视线模糊又清晰。
越间彻伸出手心,接住她下巴上滑落的一滴泪。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爱我?”
虞珠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流泪,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恨自己的软弱,可她也无法接受他的伤痕。
因爱生恨,听起来是很个简单的因果,可这就像个莫比乌斯环,只有困在里面的人才能体会。
越间彻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轻轻地,像她突然变得珍贵。
“搬回来吧。”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完,他低下头,吻向她的眼睛。
虞珠闭上眼,没有挣扎。
越间彻不发疯的时候,他的唇温热、柔软。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感受到他爱的错觉。换作曾经的她,此时此刻,大概会愿意为了他献出一切。
可她想要什么?
房子?钱?一切能被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重,很贵,足够让十三岁的虞盼娣跪下来感恩。可现在她站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门外放着梁夏包的饺子,楼上住着梁冬,帆布袋里放着整理好的课件和戏剧节的剧本。
这间房子小,潮,旧,夏天有霉味。可门是她自己开的,灯是她自己装的,里面的东西是她自己一件一件挑选安置的。
她睁开眼,看向越间彻。
“我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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