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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家属院


周五下午,虞珠先去旧文科楼开了戏剧节的小会。

教室里人来得杂,有人问服装,有人问台词,有人趴在窗台边给新建的群改备注。孟老师说先不着急彩排的事,今天只确定角色、分选段,具体排练时间群里再通知。

会开了二十分钟就散。

虞珠拿到一份薄薄的译文,塞进包里。纸边蹭着她昨晚整理好的七年级历史时间轴,一边是阿斯忒里亚逃离宙斯,一边是夏商周秦汉,挤在同一个帆布包里,是两件完全不该挨着的事。

她从旧文科楼出来,又去打印店补印了一份材料。

打印机吐纸时发出干涩的响,热纸带着油墨味。她把时间轴夹进黑皮笔记本里,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翻了两遍。

从夏商周到秦汉,黑笔写朝代,红笔圈重点,旁边贴了几张便利签。她把七年级上册的目录翻了三遍,又把常考的几个知识点列出来,怕第一回试讲讲得散,还按十分钟一段做了安排。

她不是没给人讲过题。廖姐儿子的鸡兔同笼、刘政扬问过的古文、梁夏手机里乱七八糟的招聘合同,她都讲过。可去家属院,给一个从政家庭的小孩试讲两小时三百的历史,和在奶茶店吧台旁随口讲题不一样。

钱太厚,人就容易站不稳。

虞珠回到出租屋,脱下T恤牛仔裤,换了身衣服。镜子前的人白色薄长袖,亚麻长裤,通身没有纹饰。头发长了点,她用一根黑色发绳低低扎住,整个人看着素净稳重。出门前,她把厨房的小垃圾袋扎紧,想着下楼时顺手带走。

走到楼梯口,她又想起来笔记本没拿,把垃圾放在门口,转身回屋取东西。等人拿了东西折回来,墙角那袋垃圾已经不见了。

楼道里有下楼的脚步声,灵巧、轻捷,混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响。虞珠站了一秒,没有探头往下看。旧楼道里闷着潮灰味淡了点,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和平门家属院在老城另一头,从学校过去不算顺。虞珠先坐地铁转了两趟,又沿着一条种满老槐树的路走了十来分钟,到门口时,六点刚过。

院门不大,灰色铁栅栏,门岗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登记本和一只掉漆的搪瓷杯。

这里不像周琦玉住的紫薇九号,也不像月园。

没有喷泉,没有假山凉亭,没有拿着对讲机一路引人的保安。院里几栋楼都不高,外墙刷过白漆,年头久了,窗沿下有黑灰水痕。楼前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枝叶压得低,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报纸。

但这里也不是普通老小区。

门岗查得很细。虞珠报了“六号楼苏太太”,又填了姓名、手机号、身份证后四位。门卫打了内线电话,确认完,才把访客牌递出来。

“六号楼二单元三楼。”他说,“进去别乱走。”

虞珠接过牌:“谢谢。”

楼道很干净,水泥地拖过,角落没有堆杂物。三楼门口放着一盆兰草,叶片擦得亮。虞珠按响门铃,里面很快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五十来岁,穿深蓝色围裙,头发梳得光滑。

“小虞老师吧?”她声音不高,但很客气,“太太在客厅等你。”

虞珠换上鞋套进去。

房子不大,四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铺着旧木地板,走上去没有声音。家具都是深色木头,擦得很亮,亮到有点硬。墙上挂着不少字画,旁边是几张合影。虞珠没细看,只扫见站在中间的男人穿深色夹克,周围人都笑得很规矩。

茶几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叠得齐。电视没开,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砂锅轻轻冒气。

苏太太坐在沙发上。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短袖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手腕上一只细表。她妆很淡,眼下有一点遮不住的青,笑起来很客气。

“小虞老师。”她站起来,“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应该的。”虞珠说。

苏太太带她往里走:“刘政扬妈妈跟我说你是长安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成绩好,也有耐心。我们家苏砚不算基础差,就是......有点不合群。”

她说这些时,语气没有抱怨,甚至有点疲惫的体面。

“没关系的,孩子还小。”虞珠说,“我先看看情况。”

苏太太听到这句话,人也松了点:“你不用有压力,他不听的话,你陪他坐两个小时也行。我们主要是想让他慢慢习惯跟人沟通。”

这句话落下来,虞珠心里那点不安又动了动。

两小时三百,陪他坐着也行。

怪不得刘政扬说道德感低的话,这钱很好赚。

苏砚的房间在书房隔壁。

苏太太敲了两下,推开。屋里空调开得低,冷气从门缝里往外钻。房间布置得很整齐,一张书桌,一面书柜,一张单人床。书架上摆着成套的百科和历史读物,也有几套拼装模型,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小小的兵马俑,陶色的脸都朝外。

男孩坐在书桌前。

他看起来十二三岁,个子不矮,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看见苏太太和虞珠进来,他把手机横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很礼貌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叫完,他又坐下,手指重新落到手机屏幕上。

苏太太脸上有一点尴尬:“砚砚。”

男孩充耳不闻,依旧坐姿端正地玩手机。背挺着,眼睛垂着,像该有的礼貌都给了,剩下的就和别人无关。

苏太太站在门口,眉头一皱,还想说话。

虞珠先抬头,对她笑了笑:“没关系,我跟苏砚聊吧。”

苏太太抱歉地笑笑,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房间里只剩空调送风声。

“我叫虞珠,你可以叫我虞老师。”虞珠把包放到椅子边,拿出教材和笔记本,“马上要学七年级上册了对吗?我们是先从夏商周开始,还是你已经看到别的部分了?”

苏砚没回答,眼神专注地落在手机上。屏幕上放着一部卡通片,声音调得很小,画风华丽,不是简单的儿童动画。

虞珠见他不说话,拉开椅子坐下,安静等了一会儿。笔记本摊在桌上,第一页是她整理好的时间轴,便利签被空调吹得轻轻翘边。

“那你看着,我先按顺序讲,你听着点?”虞珠又说。

她讲了十分钟。

从史前遗址讲到夏商周,讲分封制,讲青铜器,讲甲骨文。她讲得很细致,但苏砚依旧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动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虞珠停下来:“苏砚。”

苏砚没有反应。

虞珠又说:“你不想听这个,对不对?”

苏砚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调了调亮度。

虞珠皱了皱眉。

说不闹心是假的。她见过很多不听话的小孩——廖姐儿子坐不住,写题写一半就去抠橡皮;楼下小孩不写作业,趴在柜台旁边盯着炸串。那些孩子的心是散的,眼睛乱飘,身体扭来扭去,但能听进去话。

苏砚不是。

他坐得稳,肩膀不塌,书桌上的东西也不乱。他不是听不懂,也不是坐不住,只是单纯的不想理。像把自己收在一层看不见的壳里,壳上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

虞珠低头看了看自己满页的笔记,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屋子,伸手把笔记本合上。

苏砚见她开始收拾东西,专注的神态终于松动,转头快速地瞥了她一眼。

虞珠收好背包,站起身。

她没走,只是近距离地看书架上的那一排小小兵马俑泥人,开口说:“你放这个在屋里,会被人笑话。”

男孩终于抬眼看她。

眼神很淡,带着一点审视。

虞珠转过头,笑了笑:“兵马俑是冥器,所谓冥器,就是陪葬品。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不会把陪葬品放在床头。”

苏砚依旧没说话,目光却不再移向手机里的动画,而是落在那一小排人俑上。

虞珠转了个身,又去看书架上的高达模型。

“古人的观念和现代人不同,特别是先秦和秦朝的人。在他们看来,死亡只是空间的转换,人的灵魂不灭。”她继续说着,语气平和,“所以对古人来说,死了和活着一样重要,因而产生了一种名为‘事死如事生’的观念。”

“死了就是死了。”苏砚终于开口。

“对,你说的没错。”虞珠笑了笑,点点头,“你说的是唯物主义的观点。”

苏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但虞珠看得出,他眼神散了点。

“每个人想法都不同,像咱们国人就讲究兼收并蓄。”虞珠坐回椅子,“还是拿死亡这个事来说。古代有个人叫阮籍,他的母亲去世后他没有按照传统守丧,反而照常喝酒吃肉。”

苏砚眼皮动了动。

“你觉得他冷血不冷血?”虞珠问。

苏砚没答。

虞珠不催,自己接下去:“恪守礼法的官员弹劾他,但是也有一部分人理解他。在阮籍看来,人的感情表达方式千差万别,不应该用一套礼法规训所有人。”

苏砚忽然说:“这是《世说新语》,不是历史课本。”

说完,他又快速低头,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虞珠看着他,点点头:“对,你懂得很多。”

她把桌边的草稿纸拉过来,写下几个字。

《世说新语》,南朝宋。

阮籍,曹魏。

“人是魏晋之际的人,书是南朝宋人编的,中间隔了两百多年。”虞珠放下笔,“隔这么久,还有人专门把他的故事记下来,说明绝大部分人认可他。”

苏砚看着纸面:“认可什么?”

“认可人性的本真。”虞珠说。

苏砚的手机屏幕暗了。

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只放在掌心下面,屏幕黑着,映出一点他的下巴。

虞珠看见了,没有点破。

她继续往下讲。

讲东汉末年的士人,讲名声怎么变成一种能流通的东西,讲为什么一句话会被记下来,又被后世一遍遍拿出来读。讲到嵇康锻铁不理人时,她笑道:“你看,像不像咱俩,你是嵇康,我是钟会。”

苏砚低下头,很短暂地笑了一下。

隔壁书房里,茶盏轻轻碰了一声。虞珠讲得很专注,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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