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百香果和流氓兔
虞珠把手机搁在洗手池边,屏幕朝上,冷光照着一小片雾蒙蒙的镜子。屋子里没有电,没法吹头发,她用毛巾简单吸了吸头发上的水,擦干身体,套上睡衣。
梁冬来得很快。
门外楼道里响起一阵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音停在附近。虞珠走到门口,悄悄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电箱的金属盖板吱呀一声被人掀开。
梁冬叫了声姐姐,声音透过缝隙,有点模糊:“我推了。”
电闸咔一声上去,屋里的灯亮了半秒,转瞬又黑透。
又跳了。
梁冬没再碰电闸,往门边移了几步:“你刚才动了什么?”
虞珠推开门。
楼道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照在梁冬脸上,模糊了他原本分明的棱角。他似乎下来得很急,身上的灰色T恤穿反了,商标卡在脖子前。下巴上落着一点白,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没动什么……”虞珠说。
梁冬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用吹风机的时候跳的?”
“没有。”
“我方便进去看看吗?”梁冬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虞珠拉开门,用手机给他照着亮,侧身让开:“方便。”
梁冬走到门口,俯身把鞋脱在门外。
浴室太小,两个人站进去,空间逼仄。热水刚停,瓷砖上还挂着水珠,洗发水的香味闷在潮气里,清晰得让人有些尴尬。
虞珠举高手机退到门边,手电筒的光斜斜照下来,映亮了里面的一小方天地。
花洒、马桶、洗手池。一道晾衣绳撑在两面墙中间,把洗手间分成左右两个空间。洗手池的台盆里放着泡脏衣服的盆,白色的内衣压在短袖上,被水吸得半沉。
虞珠手指蜷了一下,光跟着晃。梁冬却像没看见似的,半蹲下身,膝盖压在湿瓷砖上,低头检查洗手池下的插座面板。
他伸手摸了摸面板外壳,又用指节叩了一下墙缝:“插座松了,缝隙进水了。”
虞珠把手电筒往下压:“可能洗澡的时候溅到了?”
“有可能。盖板松了,里面潮,一送电就跳。”
梁冬没有直接拆,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纸巾吗?”
虞珠跑去客厅抽了几张抽纸,回来递给梁冬。弯腰伸手的时候,湿头发垂下来,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正落在躬身蹲在地上的男生后颈。
虞珠毫无察觉,梁冬接纸巾的手却顿了一下。水滴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用纸巾把面板上的水吸干,又让虞珠找来透明胶,把插座口松开的边缘封住。这不是正经修法,只能临时凑合。做完这些,他撑着腿起身,刚一抬头,又撞到虞珠的手腕。
光线一抖,手电筒的光灭了。
黑暗里,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梁冬先往后让了一步。
“我去推闸。”他说,“你在客厅等吧。”
虞珠点点头,赶紧让到门外。
楼道里,电箱盖板开合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滴一声响,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来。
梁冬回到门口,低头换鞋。洗手间里太热,虞珠看到他耳廓边缘染了一点红。
“明天打个胶,买个防溅盒装上就好了。”梁冬嘱咐,“今晚先别用浴室插座了。”
虞珠站在门边,有点好奇:“你怎么会修这个?”
“懂一点,不算修。”梁冬弯腰把拖鞋摆正,仰头笑了笑,“我妈有时候不太清醒,会搞点小破坏。”
他说得轻巧,像说鸡蛋煎糊了。虞珠这才又想起来,梁夏说过她妈妈有精神疾病,家里都是上学的弟弟在照顾。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摩托从巷子里开过,油门的轰鸣一掠而过。
虞珠看他穿好鞋站起来,忙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梁冬摇摇头,伸手替她把门带上,“晚安,姐姐。”
大门被推上。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轻。虞珠站在门后,等那点动静彻底消失,才转身回浴室,开始洗洗手台盆里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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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虞珠上完课到弄柠茶时,廖姐也难得来了。
她似乎也是刚到,坐在吧台外的卡座上,身上挎包还没摘,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蹙,字打得噼啪响。
梁夏站在吧台后,胳膊肘拄在台面上,笑道:“老板亲临一线,有何重要指示?难道要提前发工资?”
廖姐抬头瞪她:“想屁吃。”
梁夏直起身,抱起手臂,语气笃定:“那就是有坏事。”
廖姐把手机往桌面一扣,没绕弯子:“咱这店干到八月就不开了。”
虞珠刚系好围裙,手指还扣在绳结上。梁冬站在操作台旁边,正在往杯子上贴标签,听到这话,指腹按着杯身没动。
梁夏先开口:“为啥呀?”
“房东不续约了。”廖姐唉了一声,“铺面不知道被哪个愣头青买了,据说给得价还挺高。具体要干啥不知道,反正合同是到八月十号,我也不想折腾了!”
“这人脑子有病吧!”梁夏声音大起来,“暑假旺季生意最好,这人把铺面盘下来,等重新装修完,假期都过了!图啥?”
廖姐也烦,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笑掉下去:“谁知道人家图啥,兴许是知道点啥内幕消息吧。我儿子也马上升初中了,数学还考四十多分呢。老师一天三个电话,我也没心气儿干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梁夏嚎了一声:“完喽,咱仨要失业了!”
外卖机滴滴叫起来,吐出一张新单。白色小票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梁冬伸手撕下,看了一眼,转身去拿杯。
虞珠在旁边问:“那我们上到几号?”
“看库存吧。”廖姐又拿起手机,“反正八月十号前得给人家把房子腾出来。你们早点找下家,我能介绍的也帮你们问问。”
虞珠站在吧台里,看着外面那栋街边小楼。门头灯白天没亮,招牌边缘有一层灰。她在这里干了几年,从高中到大学,从长发剪成短发,又留到现在。水池下方有她不小心磕出的凹,仓库门后有梁夏拿马克笔画的丑笑脸,冰柜第三层总是结霜,关门得用膝盖顶一下。
她的生活本来就是由这些平凡而稳定的琐事构成的,现在廖姐一句话,一切都要变了。
廖姐播报完消息就走了,临了又嘱咐了工资照发,不会苛待他们。
梁夏最近都是早班,上到晚上七点就准时下班。她换下工服,把手机掏出来,低头划了几个招聘群。
“没事。”梁夏很乐观,“长安城这么大,总不会饿死咱仨。”
虞珠应声说好,继续打包着奶茶。
梁冬从后备区掀开帘子,探出头:“嗯,我晚上也看看。”
梁夏抬眼看他:“实在不行你就去当男主播,我俩给你当助播去。”
梁冬没理她,放下帘子,又钻回后备区。
“挣钱么,不磕碜。”梁夏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和虞珠对视一眼,笑道,“欢迎来到冬冬弟弟的直播间,准备好了嘛,我们三二一,上链接!”
虞珠笑着推了梁夏一把,梁夏挤了挤眼,推门往外走。
门口风铃一响,店里又剩下虞珠和梁冬。外卖机继续吐单,果糖机低低运转,冰铲刮过冰块,声音刺耳,渐渐把今天这点消息也一并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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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
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吧台里还是黏。店里听不到风声,却看见路边树叶背面翻起来,灰绿灰绿的。九点半,第一道闪电点亮夜空,紫光闪了一下,不到十分钟,雨砸下来。
暴雨把整条街打得起雾。
堂食的客人少了,外卖却没停。饮品做好摆在出餐口,直到杯壁滚下水珠,也没有骑手来取。顾客催单退单的电话不断,虞珠接着电话一遍遍道歉。梁冬在门口拖地,拿拖把把门口溢进来的水往外推。
十一点半,虞珠处理完退单,把废弃的饮品和物料全部倒掉。她看着白色的牛奶流进水池,想到课本上讲的1930年代的美国——资本家宁可倒掉牛奶,也不肯救济穷人。她明明从大山里走出来,现在却在干资本家的事。
打烊结束,外面的雨还在砸。路灯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白线,出租车亮着红灯疾驰而过,没有一辆能被拦截。
虞珠和梁冬站在路口,看着雨幕面面相觑。
雨下得突然,他俩谁都没伞。梁冬将装百香果的大纸箱拆成一大片。黄褐色的纸板顶在两人头上,雨水一浇,散发出热带水果和仓库霉味交混的味道。
“走不走?”梁冬问。
虞珠抬头看向梁冬的侧脸,他眉心微蹙,似乎也在犹豫。
虞珠想了想,笑了:“走。”
梁冬得令,把纸壳举高。手臂抬起来时,T恤下摆被带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两人在斜飞的雨线里不自觉靠近,虞珠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准备——”梁冬低头看了她一眼,“跑!”
雨水砸在纸壳上,声响沉闷。风卷着水汽往脸上打,刚冲出几步,虞珠的裤脚就湿透了。
梁冬一手撑着纸壳,一手虚虚护在她身后,路过积水坑时把她往里侧带了一下。车轮从旁边压过,脏水溅上来,打在他小腿上。
“小心。”
“嗯。”
雨太大,马路上车声也大,说话都得扯着嗓子。纸壳撑到第一个路口就不行了,边缘吸饱水,往下塌。虞珠伸手托了一下,指尖一捏,全是糊掉的纸浆。
梁冬抬头看了一眼:“完了。”
那块纸壳在他们头顶慢慢折腰,雨水顺着裂开的缝浇下来,正好浇在两人中间。梁冬被淋得眯起眼,睫毛上全是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小声说:“是有点百香果味。”
虞珠噗嗤笑出声。
梁冬看她笑,自己也没忍住。两个人站在暴雨里,头顶举着一块烂纸壳,狼狈得毫无章法。下一秒,一阵风横着吹来,把纸壳掀翻半边。虞珠手忙脚乱去抓,梁冬已经把它扔进路边垃圾桶。
“别要了。”
他脱下短袖外的浅色衬衫,抖开,撑到虞珠头上。
衬衫薄,被雨一打立刻贴下来,只堪堪挡住一点。梁冬里面只剩一件白T恤,湿透后贴在身上,肩背轮廓被路灯照得很清楚。雨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淌,长睫被压塌了,尾睫耷拉下来,黏在下眼角,看着无辜中带着几分幽怨。
虞珠被他带着往前冲,风从路口灌过来,雨打得脸生疼。雷声远远炸开,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她却不觉得害怕,反而莫名其妙地觉得好笑。
“姐姐,你笑什么!”
梁冬跑了一会儿,低头看到虞珠扬起的嘴角,脚步慢下来。
虞珠笑得停不下来,胸口被雨和笑一起撞得发酸。
“梁冬!”她停下脚步,手无意识地拉住他的胳膊,“你现在好像流氓兔!”
“啊?”梁冬怔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背心,抬臂护住前胸,眼神慌乱起来,“我耍流氓了吗?”
虞珠看到他慌乱的神色,笑得前仰后合。她好像从来没笑得这么放肆过,笑到最后,甚至有种缓缓袭来的悲意。
她伸出两只手,将两根食指贴住眼角,往下拉了点。
“流氓兔,你不知道吗?是个卡通人物。”
她不看动漫,但小时候虞昭祖的笔记本上印的都是这个。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白白的、有点贱的小兔子,就很喜欢。
梁冬低头看着虞珠。雨水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她的眼睛被路灯和雨水冲得很亮。
今晚没有月亮,可他看着她皎洁的脸,却仿佛看到了月亮。
梁冬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臂,揉了揉眼。
他的睫毛尾翼重新翘起来,只是还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有点重。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我真服了……”
不知道是在笑雨,还是笑她。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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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同走进楼门洞,身后,一直慢慢跟着滑行的灰色轿车终于缓缓停住。
车窗上爬满雨水,外面的路灯被冲成一片模糊的黄。雨刷扫过一次,前挡清亮了片刻,又被雨点重新铺满。
越间彻指间夹着一支快烧尽的烟。烟灰很长,摇摇欲坠,落下来时砸在他的西装裤面上。他没有动,直到楼栋三楼原本黑着的灯突然亮起,才缓缓垂下眼。
车里很安静。低沉的蓝调萦绕在密闭的空间,那是一首爱尔兰民谣——
I was born sick, but I love it
Command me to be well
Amen, Amen, Amen, Amen
……
烟快要灭了,他抬手,把烟头按进车门内侧的真皮扶手上。
黑色焦痕烫出来,边缘皱起,车厢里浮起一点焦糊味。
雨继续砸着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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