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监护人
虞珠的手被越间彻扣着,指尖贴在他温热而干燥的掌心,凉得像一小截浸过水的木头。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呼吸愈发乱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快,渐渐从绿色变成黄色,越间彻的目光也从她的脸上移向屏幕,嘴角笑意更深。
虞珠看着越间彻的侧脸,忽然发觉她的挣扎似乎只会换来他加倍的愉悦。她慢慢松下绷紧的身体,不再乱动,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间彻没有立刻松手。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背,那里还扎着针,皮肤又白又薄,透出细弱的青色血管。
她瘦了。比葬礼那天还要瘦一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偏偏骨头硬得很,钱说还就还,黑名单说拉就拉,宁可冲进冬夜的暴雨,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你这话像是越封教的。”越间彻笑了一声,“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
他偏头看她,眼神温和:“人没有那么多原因,有的更多是本能。”
虞珠看着他,缄默不语。她的眼睛还有病后的水汽,和小时候一样,黑而亮,只是没有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讨好。
“你被这个社会教坏了。”越间彻垂下眼帘,再次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你忘掉了自己的本能。”
虞珠听着,缓缓闭上眼,又睁开:“我的本能是给你当狗?”
越间彻垂下的睫毛抬起,嘴角的弧度落下去。
床头柜上,虞珠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屏幕亮起,看不到名字。
虞珠眼皮一跳,伸手去拿,越间彻却先她一步拿起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将手机转向她,按下接听。
梁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虞珠!你干甚呢?我给你发八百条微信你一条不回啊,你看个病被拐到缅甸了啊?”
越间彻把手机拿远了些。
虞珠稍微松了口气。
梁夏还在那头骂:“说话啊!哑巴了!”
越间彻听着,淡淡开口:“她在医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过了两秒,梁夏声音低下来,收起了情绪:“你是谁?”
“她——”越间彻偏头看着虞珠,似笑非笑,“监护人。”
“监护人?”梁夏反应很快,语气镇定,“哪门子监护人,怎么没听她说过?这年头猪鼻子插根葱就能装象了?”
监护仪上,原本回落的数字又开始狂跳。
虞珠抽出手去抢电话,却被越间彻仰身避开。他拿着她的手机,安安稳稳地听梁夏骂。那张脸在病房冷白的灯下漂亮得不真实,眉眼深邃安静,像展馆玻璃后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梁夏还在说:“你少给我装,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我告诉你,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欺负虞珠我弄死你。”
越间彻等她说完,才道:“市三院,住院部贵宾区1206。”
梁夏在那边喘着气:“你丫等着。”
电话被挂断。
越间彻把手机扔回虞珠床头,挑了挑眉。
“你小姐妹?”
虞珠抿唇不语。
越间彻笑了笑:“挺社会。”
他的掌心撤开后,虞珠立刻把手缩进被子里。那一点温热还留在指节上,她觉得脏,想擦掉,可现在不是时候。只能把手攥起来,攥到指甲陷进掌心。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虞珠说。
越间彻没什么情绪,“看来我告诉你的东西也没全忘。”
虞珠偏过头,不再看他。
病房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响。墙上的钟走到凌晨一点多时,梁夏风风火火地推开门。
她还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拉链没拉好,露出带着弄柠茶LOGO的工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鞋底踩着水,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像从店里顺来的纸巾、热水袋、退烧贴。
她冲进来时嘴已经张开。
“虞——”
声音在看见越间彻后卡住。
病房里灯光不亮,越间彻抱臂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自然放宽,姿态舒展。黑色衬衫一尘不染,袖箍把两臂的布料收得服帖,皮革边缘泛着一点冷光。他抬头看过来,神色平和,梁夏撞上他的目光,心里那股火像撞到墙上。
她当然见过有钱人。可眼前男人的贵气和精致都过于刻板,像教科书上的方程式,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声的规矩。
梁夏把脏话咽回去。
她走到病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咋回事?”
虞珠嘴唇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没事,药物过敏。”
“好嘛,药物过敏前面都能搭配‘没事’了。”梁夏说完,又转头看越间彻,“我在这儿守着她,你可以走了。”
越间彻站起身。
他没有和梁夏争,也没有再看虞珠的针水,只慢条斯理地拿起外套,向梁夏颔了颔首,开门出去了。
梁夏反而愣住。
门合上后,她立刻长出一口气,走到门边又确认了下越间彻走远,又回头看虞珠。
“我操。”她压着嗓子感叹,“这就是你的那个债主?”
虞珠闭上眼,整个人松下来:“嗯......”
梁夏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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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医生查房,确认过敏反应没有反复,又叮嘱她以后病历上必须写青霉素过敏。护士拿来一张单子,梁夏在旁边听得比虞珠还认真,问能不能吃辣,能不能喝奶茶,能不能上班。
医生抬眼看她:“她现在最该休息。”
梁夏点头:“听见没,最该休息。你要是敢下午回店里,我就把你绑床上。”
虞珠低着头看手背上的针孔:“我知道了。”
出院费用早就结清了。
收费窗口查了一下,说昨晚已经有人付过。梁夏听完,脸色有点复杂,想骂又不知道从哪儿骂。虞珠站在旁边,手指捏住出院单,纸边被她捏出一道皱。
她没有补缴,也没有退回。
虞珠回出租屋,回弄柠茶。她喝了两天白粥,第三天又开始上班。廖姐骂她不要命,骂完还是把排班表往后调了调,让她周内少来一个小时。梁夏在旁边帮腔:“你看,连资本家都知道怜香惜玉。”
那天之后,日子像被谁按回原来的轨道。学校开学,虞珠重新回到校园里。
一切都像没变。
越间彻从她的生活里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却又无处不在。
短视频里偶尔会放本地新闻,越间彻站在一群穿深色夹克的人中间,和市里领导握手。他的脸太年轻、太出挑,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笑意温和,姿态稳妥。
大学校园里也有他存在的痕迹。收假后的第二个周末,长安大新馆举行竣工仪式,讲台上,校长反复感谢越先生的善举。
越间彻的名字总是和各种有重量的名词一起出现——慈善、财经、掌舵人、战略合作。
虞珠心里清楚,越间彻没有放过她。
只是他手里暂时有更要紧的事。
越老爷子没了,越封不接这摊事,越间彻正式站到台前。长安城里多的是比她重要的人和钱,多的是要他笑着应付的局。他暂时没空理她,就像小时候在秦岭,他太无聊时才想起来逗她。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虞珠轻松。
她反而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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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梁夏的母亲去世了。梁夏请了一周的假,回家料理丧事。
虞珠让她节哀,梁夏却没什么情绪,只说“人没了也好,活着也是遭罪”。临走前,虞珠把梁夏叫到店后门,塞给她一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
“一点心意。”虞珠说,“路上小心。”
梁夏没推脱,摆摆手坐上公交车走了。虞珠站在店门口看着,直到车尾灯不见,才回到店里。
其实她还想说“你一定要回来”,可是没说出口。
梁夏走后,廖姐给虞珠也放了两天假。
“反正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廖姐翻着手机日历,“大家一起休息两天吧。”
虞珠说谢谢。
休假的晚上,她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
地拖干净,衣服洗好,楼道的灯泡也换了。小锅里煮着鸡蛋,是她准备的明天早餐。
虞珠坐在小桌前,打开电脑。
盼盼的窗口跳出来。
盼盼:晚上好,珠珠,最近怎么样?
虞珠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她打字:很好。戒掉了以前的坏习惯。
盼盼:祝贺你,又成长了一步。
虞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锅里的水差点扑出来,她起身关火,把鸡蛋用漏勺盛出来,放进盛好了凉水的碗里。刚坐下,手机响了。
姬泳。
虞珠犹豫到铃声快断,才按下接通。
“珠珠,我今天路过弄柠茶怎么没营业啊。”姬泳那边很安静,“你休假了吗,出来放松下?”
虞珠想也没想:“我不去。”
“这么干脆?”姬泳笑,“我还没说去哪儿呢。”
“哪儿也不去。”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一声,懒洋洋的,带点耍赖的劲儿:“你到窗边往下看。”
虞珠皱眉。
“不看也没用。”姬泳说,“我就在你楼下。”
虞珠握着手机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路灯昏黄的光里停着熟悉的红色跑车,姬泳靠在车门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仰头朝她挥了挥手机。
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
“下来吧。”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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