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叔叔
虞珠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男人并没有介意她的沉默,反而低头笑了笑,顺手把门带上。
“我听老爷子提起过你。”他没有着急往里走,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在给她思考的时间。
“越封。”他向她伸出手,“越间彻的父亲。”
虞珠霍然抬头,看着面前伸过来的手。他戴着毫无褶皱的黑色皮质手套,手腕处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角标,整个人看着有种与常人疏远的精致贵气,但笑意十分温和。
她犹豫着伸出手:“叔叔好......”
越封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节,很快松开。得到她的接纳,他提起箱子走入前厅,路过厨房时,又忽然顿住脚步。
岛台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虞珠这才想起来,刚才她以为越间彻回来了,急着把水重新打开,水流比往常稍微大了一点。
她赶紧往厨房走:“我去关。”
越封先她一步过去,指尖搭上开关,轻轻一压。水声断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他说着,打开厨房的灯,“不好的习惯,对吧。”
他说话时带着一点笑,语气温和依旧。虞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解释,手中杯子里的冰水已经化开一半,掌心有点发木。
越封转过身,看见她身上的睡裙和外套,又很快移开目光。
“王姨睡了?”他问。
虞珠点头:“应该睡了。”
“那别叫她。”越封走到客厅,把行李箱放在沙发一侧,“我时差有点乱,坐一会儿就上楼。你要是不困,陪我说几句话?”
虞珠握着水杯,慢慢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敢说不。
客厅的落地灯被打开,昏黄的光铺在地毯上。越封脱下大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和白色内搭的领口。一股很淡的香味飘入虞珠鼻腔,清薄,粉感,像早晨刚送来的、带着露水的鸢尾花。
他没有坐主位,只挑了靠边的位置,向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别站着。”他说,“你也坐。”
虞珠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并在一起,杯子放在两手之间。
越封看着她,目光很柔和:“老爷子说你家在秦岭,很小年纪就开始帮父母干活了。很厉害。”
虞珠脸上一热,低下头。
“还说你以前叫盼娣。”越封又说。
虞珠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嗯。”
“现在这个名字,是越间彻改的?”
虞珠点头。
“喜欢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喜欢。”
“嗯,虞珠。”越封又念了一遍,似乎在品味,“确实很好听。”
虞珠抬起眼,羞涩地笑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坐在灯下,不仅眉眼和越间彻相似,连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十分相近。只不过他的笑意虽然克制,但却似乎是出自内心,而越间彻的笑容下总带着淡淡的疏离。
“越学长对我很好。”虞珠说。
这句话原本不在她计划里。说出口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越封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于是虞珠又慢慢说下去:“他......让我上学。给我买了电脑。还有平板。也让我好好学习。”
“嗯。”越封点头,“他愿意给的时候,很大方。”
这句夸得不重,却让虞珠心里升起一点隐秘的愉悦。她甚至有点想继续说,说越间彻给她过生日,说宋坂家的猫都过生日,她也要过。可那件事太私密,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
越封像看出来了什么,眉尾微扬,身子放松了些,靠向身后的沙发。
他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讲过小时候的事?”
虞珠摇头。
“哦——”越封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声音拉得很长,“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很多。”
虞珠听得聚精会神。
她想象着小时候越间彻的模样。应该也是很漂亮,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讨人喜欢。
越间彻了解她的童年,可她对他的过去还一无所知。上次周琦玉虽然提到过一次,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觉得周琦玉也不算权威,至少跟越间彻父亲比起来是这样。
越封慢慢说:“那是他小学的事了。以前家里的司机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儿子。那孩子胆子小,第一次来家里时甚至不敢进屋子。越间彻那天心情不错,很热心地邀请那孩子进来玩,给他拆零食,教他玩赛车,他们几乎每天放学都在一起玩。我以为他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虞珠听着,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一件温情的旧事。
一个和她一样怯懦敏感的小孩,被越间彻带入新的世界。她也是这样被他含蓄地引导着,渐渐拥有了全新的生活。
手中杯子里冰块已经化完了,她麻木的掌心也渐渐恢复了温度。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越封的身子离开靠背,十指交错,放在膝头。
“后来,越间彻带那孩子去了家里的影音室。”
“现在应该是负一楼的仓库。”他耐心地讲述,语调不紧不慢,“他把灯光关掉,声音放到最大,给那孩子放了一部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封禁的电影。”
虞珠愣住。
越封继续说∶“那孩子起初还坐着看,后来害怕了,想出去,发现门打不开。”
“他拼命拍门,哭,喊人。但影音室的钥匙在越间彻手里,谁也打不开。越间彻坐在里面,听着那孩子的哭喊,吃完了半包薯片。”
虞珠的大脑一片空白,越封却还在平静地讲着。
“后来,那孩子精神出了一点问题。我给司机拿了一大笔钱,他们一家离开了长安。”
他重新靠回沙发,长腿翘起,露出黑色的长袜,姿态闲适。
“我问越间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有意思。”
虞珠空白的大脑中猛地闪过一些画面。
温暖的车厢里,越间彻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说“你真有意思”。
还有,那天她路过他的房间,门没关严,墙上投映着暂停的电影画面。黄衣服的女人举着刀,血溅在脸上、衣服上、墙上。
她问过盼盼那部电影的名字。
《杀死比尔》。
盼盼说,那是暴力美学的标志性作品。
虞珠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秒她还沉浸在温情的童年往事里,为什么这一刻,画风突转,一切变得如此不堪。
她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抬起头:“他那时候还小。”
“是。”越封没有否认,“很小。”
他答得太快,虞珠反倒失语。
“小孩做错事,总有很多说法。”越封微笑说,“不懂事,玩过头,没人教。我们做父母的难辞其咎。”
她急着说:“他现在不是这样。”
越封耸耸肩,不以为意。
虞珠的呼吸愈发急促。
“越学长在学校人缘很好。他有很多朋友。姬泳学长,宋坂学长,还有娜娜姐,我见过的。”
越封听完,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了一丝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他是不可思议越间彻的改变,还是在不可思议她的天真。
“姬泳,宋坂,娜娜。”他重复着这三个名字,“你觉得他们是普通孩子?”
虞珠张张嘴,无力反驳。
“有的时候,人聚在一起,不是因为志趣相投。”越封慢慢说,“也许是因为承担得起相同的代价。”
虞珠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越封看着她,眼神没有逼迫,甚至带着一些悲悯:“当然,你也可以把这视为友谊。”
虞珠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发颤:“就是朋友。”
“好。”越封说,“那就是。”
他越这样,虞珠越觉得胸口堵。她宁可他继续说难听的话,宁可他和她争两句,也不要这种轻飘飘的“好”。这种感觉像她用尽力气打过去,拳头落进一层柔软的布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击。
“越学长对我没有做过这种事。”她说。
越封点头:“他对你很好。”
又是这句。
虞珠听得眼眶发热。
“他给你名字,给你居所,给你电脑,给你一个能读书的地方。”越封说,“所以你维护他,很合理。”
虞珠猛地站起来。
“我没有维护。”
越封仰头看她,神色没有变。
“那是什么?”
虞珠说不上来。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攥着外套边缘,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越封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答,也不见失望。
“好的。”他说,“我尊重你的看法。那请便。”
一种难以控制的情绪涌上虞珠心头。
像委屈,也像不甘。
“你是他爸爸。”她的声音少见的大了一些,“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的儿子?”
她想到刘桂珍。刘桂珍也总在人前这样说她。说她吃得多,脑子笨,就是读书读成了也没用,长大了不会看人脸色,到哪儿都是干活的命。
越封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他垂下眼,伸手从身侧茶几上的纸盒里取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正是因为我是他爸爸。”他说,“所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虞珠没有接他递来的纸,任由眼泪落下。
“不,我听到过你们吵架。”她说,“你在污蔑他。”
越封没有反驳。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相反,她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怜悯。
虞珠转身往楼上跑去。
她撞开房间的门,关门,反锁,背抵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扑在床上。
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很快洇湿了脸下的被面。她来城市里已经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哭。
她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
她哭到眼睛发胀,直到再没有泪水溢出,抽泣收住,才慢慢把手机摸出来。
微信最上面是越间彻的头像。
虞珠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发消息。也许是告状,也许是提醒,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刻,她能想到的人还是他。
她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
越叔叔回来了。
按下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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