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家的努力
第二天清晨,赵满仓趴在一块被炮弹炸缺了角的土坎后面,手指插在冻土里。
天刚蒙蒙亮,苏村在望,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展开,低矮的土墙和草屋顶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他的排分在村东头,守着一条通往村里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枯黄的茬子在风里伏倒又立起来。
李铁柱趴在左侧五六步远的地方,机枪架在一块石头上,枪管用破布缠了一圈,怕反光。
张华带着两个担架手蹲在后方一处塌了一半的院墙后面,医药箱敞着盖子放在脚边。
赵满仓回头看了一眼,张华的围巾拉到了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从帽檐下面翘出来几缕,在晨风里轻轻晃。
远处的土路上扬起尘土,是从北边来的,车队的影子在灰白的天光里慢慢变大。
赵满仓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拔出来,保险打开,枪管贴着土坎侧面。
车队越来越近,三辆卡车,中间夹着一辆装甲车,后面还跟着几辆摩托车。
赵满仓等卡车驶过那段河沟上的矮桥,才举起右手,握拳,然后猛地张开。
机枪先响了。
李铁柱扣动扳机,瞄准第一辆卡车的前轮。
卡车的轮胎爆了,车头歪向路边的田垄,车厢后挡板打开,日本兵从里面跳下来,有的没站稳就滚到了地上。
装甲车上的机枪朝他们的方向扫过来,子弹打在土坎顶上,碎土和枯草渣子砸在他后脑勺上。
赵满仓喊了一声“手榴弹”,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战士拔了拉环,扔出去,手榴弹砸在第二辆卡车的车厢边上,弹了一下,落到车轮底下,炸了。
碎片和泥沙从赵满仓头顶飞过去,有几片刮在他的棉袄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棉袄被刮破了三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没有伤到皮肉。
他听到左边有人在喊“排长”,是李铁柱的声音,从机枪位那边传过来,被枪声和引擎声搅得断断续续。
他猫着腰沿河沟跑回李铁柱旁边。
李铁柱的机枪枪管在冒烟,他正在用沾了河水的布条裹枪管降温。
赵满仓蹲下来,大声问:“还有多少弹药?”李铁柱说:“还剩两条弹链,打完就没了。”
赵满仓从腰间解下一个弹药盒扔给他,然后转头看后方。
张华蹲在院墙后面,正给一个伤员缠绷带,那人的左臂从肩膀往下浸透了血,整条袖子都是暗红色的。
担架手蹲在旁边,用刺刀割开那人的衣袖,露出伤口,是一片炸开的皮肉。
张华一只手按住伤口上方的动脉,另一只手从医药箱里抓出一把磺胺粉,撒上去,白色的粉末立刻被血水染成粉红色,她按着绷带卷用力缠了两圈,把伤口死死压住。
赵满仓没有再看,转回去,把驳壳枪举过墙头又打了两发,看到两个日本兵正沿河沟边缘朝他们这边摸过来,他压低身位朝他们的方向扔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手榴弹在河沟边炸开,那两人倒了下去,滚进沟里。
枪声稀了一些,卡车上的火还在烧,黑烟被风吹散又聚拢。
装甲车倒车了几米,调转炮塔朝村西的方向开去。
赵满仓靠在墙根下,把驳壳枪的弹匣卸下来看了看,还剩两发子弹。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露出来,把灰白的天染成了淡黄色。
他站起来,沿河沟往回走,经过刚才手榴弹炸过的地方,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黑色的湿土,弹片和碎石头嵌在土里,有几片还冒着极细的白烟。
走回后方那片院墙,张华正在包扎最后一个伤员,她的脸被硝烟熏得发黑,鼻梁上有一道血痕,不是她自己的,是给伤员止血时蹭上去的。
她蹲在那里,从左到右包完最后一个,把剩余的绷带放回医药箱,关上箱盖站起来,腿有点抖。
赵满仓没有数还有多少人。
他在院墙根下坐下来,靠着墙,把驳壳枪横放在膝盖上。
枪管还是温的,他把枪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枪身上的灰和泥。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焦黑的村墙上,照出密密麻麻的弹孔,像黑洞洞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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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月,新加坡的雨季来得比往年都要湿热。
空气里总是裹着一层黏腻的热气,虽说本地人都说这是全年最凉快的月份,可三十度的天搭着八成半的湿度,*牛车水骑楼底下那几台老掉牙的吊扇转出来的全是热风,吹到脸上跟人哈气似的。
林青山坐在《中兴日报》编辑部的桌前,额头上的汗沿着金丝眼镜的镜框往下滑。
他正在烧一封从魔都寄过来的信,灰烬全部落在烟灰缸里。
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编辑部里没有人,林青山锁了门往牛车水后巷走。
巷子里飘着咖喱包和叻沙的味儿,几个光着膀子的苦力蹲在路边抽黄烟,看见他来,都往边上挪了挪。
这儿是估俚(苦力)的地盘,平时穿长衫戴眼镜的“先生”根本不会来。
他在巷口卖咖喱包的摊档前坐下,要了两个包,趁老板低头装袋的功夫,压着嗓子说:“老板,这包有点硬,帮我换一个软的。顺便问问,老钟在不在?我有批‘货’想托他看看。”
卖咖喱包的阿婆眼皮都没抬,把找零“啪”地拍在油腻的台面上,嘟囔了一句:“老钟今天歇班,去‘大世界’听戏了,听说那戏唱得跟掺了沙子的米一样,咽不下去。”
林青山心里一震,这是他们的暗号。
意思是同意动手,但要做得隐蔽,不能让人抓着把柄。
他赶紧补了一句:“什么米?暹罗香米还是安南米?”
阿婆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揉面:“香茅油泡过的米,咽不下,吃了要闹肚子。”
对上了,林怀青松了口气,拿起咖喱包咬了一口。
接下来的三天,林青山在《中兴日报》照常上班。
而老钟则召集了七个骨干,都是跟他一起从海南逃过来的同乡,也都是马共的地下成员。
他们在码头的工棚里开了个小会,老钟把林青山传过来的意思拐着弯说了:“日本人要从北边运东西过来,全是造枪造炮的原料,要是让他们运成了,回头打过来,咱们这些在南洋讨生活的,一个都跑不了。
咱们不用硬拦,也别闹罢工,就把他们的船搞慢点,能拖一天是一天。”
没人多问,全是点头。
这些人在码头上干了七八年,哪艘船的油箱在哪儿,哪批货怎么堆最稳,闭着眼都摸得清。
第一艘是挂巴拿马旗的“富士川丸”,说是运高岭土,可箱子重量不对,明摆着是偷运其他东西的。
卸货的时候,负责搬这批货的几个工人故意把垫在箱子底下的麻袋慢慢往外抽,等监工转身的功夫,箱子“咚”地砸在甲板上,木箱裂开,里面的锡锭滚了一地。
监工骂骂咧咧地冲过来,老钟赶紧迎上去,把手里卷好的劣质烟草塞过去,陪着笑脸说:“工头息怒,这箱子钉得跟鬼子的碉堡似的,兄弟们手都勒出红印子了,实在是滑了手。
您看这箱子裂了,要是说是我们摔的,回头发货方追责,咱们都担待不起啊,不如就说运输途中颠坏的?”
监工掂了掂手里的烟草,眉头松了点,骂了两句“废物”就走了。
工人们慢吞吞地捡锡锭,一捡就是大半天,本来一天能卸完的货,硬是拖了三天。
紧接着是“长门丸”,说是运橡胶。负责给船加油的是老钟的外甥阿炳,以前在海南的修车厂干过,知道怎么捣鬼。
他提前攒了半桶细沙,混在燃油里,沉在油罐底部。
加油的时候,先抽上层的干净油,等加到后半箱,再把混了沙的油抽上去。
港口的油样检测只查刚抽出来的油,根本查不到底部。
等船开出去两天,辅机滤芯被沙子堵死,轮机长气得跳脚,可船在大海上,只能慢慢开回去修,这一修又是十几天。
卸橡胶的时候更有讲究。
正常堆橡胶要留通风道,垫竹席,防止闷坏。
可这批货的工人故意把竹席抽掉,把橡胶块斜着堆,留着缝隙。
那天正好下了场雷阵雨,雨水顺着缝隙灌进橡胶堆里,底层的好几吨橡胶泡了海水,还没到海南就粘连发霉,根本没法用。
英国港口稽查队也被舆论撺掇着来查,每次查都能“恰好”发现报关单上的“香茅油”“高岭土”和实际货物对不上。
这当然是工人们搬货的时候“不小心”把不同批次的货单混了。稽查队扣了几次货,虽然最后都放了,可每次扣三五天,船期就这么被一点点磨掉。
(牛车水:新加坡唐人街;骑楼:一种建筑,常见于东南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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