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排长,是药!
赵满仓先钻过去,蹲在壕沟边上,伸手往后一摆。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过来,趴在他身后,枪口朝前,对准碉堡的方向。
壕沟不宽,但很深。赵满仓趴在沟边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密密麻麻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搭桥。”他低声说。
两个战士后撤半步,拿出一直背在背上的木杆。
木杆比壕沟跨度多出一些,是出发前提前砍好、削去枝杈的木料。
他们把两根主梁两头搭在壕沟两边硬实的沟沿上,用石块压住木杆一端防滑。
赵满仓率先从木杆上爬过去,后面的战士一个一个跟上来,动作很快,没有人掉下去。
三颗红色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赵满仓已经带着人摸到了碉堡的墙角下。
信号弹的光把整个山坡照成了血红色,碉堡里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墙角的砖头上,碎屑溅了赵满仓一脸。
他缩了一下脖子,从腰间抽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等了两秒,从碉堡的射击孔里塞了进去。
轰的一声,碉堡里的机枪哑了。
“冲!”赵满仓端着驳壳枪从墙角冲出来,身后的战士们跟在他后面,步枪上着刺刀,冲进了据点。
白刃战持续了十几分钟,赵满仓记不太清楚自己开了几枪,只知道枪管打得发烫,烫得握不住。
他看见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冲过来,朝旁边一闪,用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他又补了一枪。
据点里的伪军早就不打了,把枪举过头顶蹲在墙角,用华夏语喊着“饶命”、“华夏人不打华夏人”。
日本兵还在打,但人数越来越少,枪声越来越稀。
最后一声枪响过后,据点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赵满仓靠在碉堡的外墙上,把驳壳枪的弹匣拆下来看了一眼。
只剩三发子弹了。
卫生员张华蹲在墙角给一个伤员包扎,用最后一包磺胺粉撒在伤口上。
伤员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叫。
张华包扎完,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医药箱,站了一会儿,把箱子合上。
“排长,药没了。”她说。
赵满仓没有回答。他把弹匣装回枪里,站起来,往据点里面走。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在喊:“排长!排长!过来看!”
喊的是三班的李铁柱,赵满仓走过去,看见李铁柱站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仓库?”赵满仓问。
“嗯。”李铁柱点了点头,把铁门推开。
赵满仓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按亮,光柱照进去,照在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上。
木箱有大有小,摞在一起,几乎堆满了整间仓库。
空气里有一股松木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的、干燥的,和他闻了八天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完全不一样。
他愣住了。
李铁柱已经钻了进去,用手里的刺刀撬开一个箱子。
干草扒开,露出里面一排排棕色玻璃瓶。
他拿起一瓶,凑到手电筒的光线下看。瓶身上贴着日文标签,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药。
“排长,是药!”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赵满仓走进去,从李铁柱手里拿过那瓶药,凑到光线下看了一眼。
标签上的日文他也不认识,但瓶口封着蜡,蜡封完好,里面的药粉是白色的。
他认得出来,这是磺胺。
赵满仓跟着卫生员学过几天,磺胺是消炎的,战士受了伤,有磺胺就能活。
他把药瓶放回箱子里,把箱盖盖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整个仓库,照见那些印着日文的木箱——“医薬品”“被服”“糧秣”。
每一箱上都印着这些字。
他走出仓库,李铁柱还在里面翻,其他战士也涌过来,一个个钻进去,从里面搬出箱子,撬开,翻看里面的东西。
“排长,有棉衣!”有人喊道。
“排长,有罐头!”
“排长,还有大米!”
赵满仓在门口听着里面战士们的喊声,黑暗里,那些声音变得很清晰。
有人在笑,有人在咳嗽,有人用刺刀撬开箱子时发出的木屑碎裂声。
.
宋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据点外面的空地上,正在跟营长说话。
看见赵满仓走过来,宋团长问他:“满仓,你的人伤亡情况怎么样?”
“伤了三个,没有牺牲的。”赵满仓说。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还能打的,二十二个。”
宋团长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梁。
“明天还得打抢风岭,今晚让战士们把东西领下去,棉衣优先发给伤员和打夜战的,药品送到卫生队去。”
赵满仓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宋团长叫住了他:“满仓。”
赵满仓停下来,回过头。
“把衣服换了。”宋团长说,“你那件实在太破。”
赵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
袖口磨得只剩下几根线,肩膀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不对,没有棉絮,棉絮早就打掉了,只剩下两层单布。
十月的灵丘,他穿着这件单衣蹲了两天,已经冷得没有感觉了。
他从仓库里领了一件棉衣,不是日本兵的那种土黄色军大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厚实的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站在墙根下,把棉衣套在军装外面,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棉衣的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道。领口有点大,风灌进去,但他不在乎。
后半夜,据点里安静下来了。
伤员被抬到了仓库旁边的空地上,卫生员张华蹲在他们旁边,用新领到的药品给他们换药。
磺胺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伤员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咬着嘴唇硬撑,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有药了。
炊事班在墙角支了一口大锅,用据点里找到的粮食煮了一锅粥。
粥很稠,掺着罐头里的肉,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风里飘散开来。
战士们排着队,一人端一碗。
赵满仓端着一碗粥,蹲在墙根下,用筷子搅了搅,灌了一口,烫,但是暖和。
李铁柱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嘴里含着一口粥,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赵满仓没听清。
“说什么?”赵满仓问。
李铁柱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我说,这回不用啃冻土豆了。”
赵满仓没有接话。他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他想起三天前,他们蹲在山沟里,一人啃着一个冻土豆。
土豆是出发的时候带的,一个班分一麻袋,几天就吃完了,最后两天只能啃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和蒸饼。
这可不是什么白面软和的蒸饼,是高粱面掺糠蒸的死饼子。
他又喝了一口粥。烫的,咸的,里面有罐头肉。
远处山梁上,天边露出了一丝灰白色的光,快天亮了。
.
据点的仓库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搬东西。
李铁柱扛着一箱棉衣从仓库里出来,放在空地上。
一个文书蹲在地上,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记数。
旁边已经堆了一堆东西,棉衣、毛毯、药品、罐头、大米,还有一些缴获的武器弹药。
赵满仓从墙根下站起来,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
他走到仓库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木箱还没有搬完,最里面的角落里,还摞着几箱没开封的东西,箱面上印着“医薬品”三个字。
宋团长从据点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营部的文书。
他走到那一堆缴获物资前面,蹲下来,拿起一瓶磺胺看了看。
日文的标签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他看完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装车。”他说,“药品、棉衣、粮食,全部送回后方。”
几个战士跑过来,开始把物资往驴车上搬。
一头灰色的毛驴站在围墙旁边,一动不动,耳朵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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