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刘聪


女人抬起头时看见了藤原澈,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像从前一样看见日本军官就变了脸色。

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低低地叫了一声“长官”。

小女孩也抬起头,看见藤原澈来了,嗖地一下躲到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警惕。

藤原澈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渐渐干涸的水痕,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粉笔,放在地上。

粉笔是新的,四四方方一个盒子,印着“仙桃牌”。

这是他在四马路文具店买的,一盒足足一百支,花了几角钱。

小女孩从女人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那盒粉笔,又缩回去了。

藤原澈站起来,对女人说:“给孩子学写字用。”

女人低下头,把粉笔盒捡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长官。”

藤原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出仓库的时候,陈良正靠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往墙根下一扔。

“最近有缺什么?”藤原澈问。

“棉被还缺几条,别看现在还热,等九月一过,进了十月十一月,马上就降温了。”

陈良在随身小本子上看,“粮食还能撑一阵子,药品也够用。就是孩子们的衣裳太薄了,有几件是大人衣服改的,不保暖。”

藤原澈想了想,说:“棉被我回去想办法,衣服的事,你问问......去买几卷布料。”

陈良点了点头,把烟头踢到墙角,转身走进仓库。

藤原澈站在原处,又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夕阳,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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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石榴马上就要熟了。

枝头上挂了七八个拳头大的果子,表皮从黄泛出红来,等彻底成熟,它们会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亮的籽。

小孟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伸手捏了捏最底下的那个,硬邦邦的,还不到时候。

“再等半个月。”陈瀚生蹲在井沿边洗毛笔,头也没抬,“你去年嫌酸,今年要是再偷嘴,我可不管你。”

小孟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撇撇嘴走进厨房里。

陈瀚生在打包磺胺,他把瓶子用干草裹好,一层一层码进包袱里。一半是藤原澈送来的,还有一半他们自己弄到的。

小孟蹲在灶台前开始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整个后屋蒸得雾蒙蒙的。

吃过晚饭,陈瀚生把包袱背好,系紧带子。接头人在码头等他,两人一起搭货船到苏北。

“这趟要多久?”小孟问。

“四五天吧。”陈瀚生喝了一口水,踏入夜色。

三天后,苏北某地。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蹲在河边的芦苇荡里,手里拿着望远镜,盯着河面上缓缓驶来的小船。

小船不大,乌篷的,船头坐着两个个中年人,手里撑着竹篙。

年轻人把望远镜放下,从芦苇丛里站起来,朝小船挥了挥手。

船夫把船撑到岸边,竹篙插进泥里,稳住船身。

年轻人跳上船,弯腰钻进乌篷,陈翰生从稻草下面摸出那个旧布包袱。

他打开包袱,干草扒开,露出棕色玻璃瓶。

年轻人数了数,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跳下船。

“辛苦了。”他对二人说。

船夫摆了摆手,竹篙一撑,小船掉头,往来的方向划去,很快消失在河面的雾气里。

年轻人背着包袱走进芦苇荡,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往东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门口挂着一条红十字的旗子,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迎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到了?”

年轻人把包袱递过去,说:“六十瓶。”

中年男人接过包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有救了。”他把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往屋里跑。

这批磺胺会拯救不少发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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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把那盒粉笔稀罕了一整天。

藤原澈走后,她蹲在地上,把粉笔盒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才舍得拆开。

她没见过这么新的粉笔,以前在家里,用的是捡别人剩的铅笔头,粉笔还是第一次用。

母亲从仓库里出来,看见女儿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支粉笔,眼睛闪闪发光。

“娘,这个怎么用?”女孩举起粉笔,在母亲面前晃了晃。

母亲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粉笔,四处看了看,找了一面稍微平整的墙,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刘慧。

写完,她把粉笔还给女儿,指着墙面说:“直接写就行,来试试写你的名字。”

女孩握着粉笔,手有点抖。

点,横,撇,捺。刘小花。

小花几乎趴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刘小花”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但她认得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娘,你哭什么?”

母亲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笑了笑,“没哭,是风迷了眼睛。”

小花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名字,又看看母亲的名字。

她认识母亲的名字,“慧”就是聪明的意思。母亲确实很聪明,从夜校学了字回来教给她。

但是她不太满意“刘小花”这个名字。一个很聪明的人,结果生下一朵小花吗?

“娘,我要改名字,我也要听起来很聪明。”

刘慧蹲下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那你想叫什么名字呢?”

小花冥思苦想,奈何没有什么文学素养,干脆道:“那就叫刘聪吧,一看就很聪明啊。”

刘慧眼睛一眨,又流下几颗泪珠,“好,那就叫刘聪了。可娘已经叫小花习惯了,以后小花就算小名好不好?”

刘聪大度地答应了母亲这个小小的请求,又让她教自己“聪”怎么写。

一笔一划,刘聪慢慢描着母亲的笔画,终于又一次学会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咧嘴笑了。

她的门牙掉了一颗,还没长出新牙,笑起来漏风,但她不在乎。

远处,苏州河上的夕阳沉下去了,河面从橙红变成灰蓝,货船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大鱼慢慢地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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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天,天黑得明显早了。

周纪言坐在行驶的轿车上,夜风从车窗外扑来,带着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味。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下午看到的那份文件。

那是从金陵转发来的一份内部通报,抬头印着“华夏派遣军参谋部”的字样,厚厚一沓,用棉线装订着。

周纪言每天都要批阅这类文件,大部分是例行公事,扫一眼标题就签字归档。

但今天这份他多看了几眼,因为通报的内容是关于华北方面军近期战况的综述。

百团大战打到九月下旬,八路军在华北各地的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从正太铁路沿线扩展到了更广阔的区域。

通报上用了“治安形势严重恶化”这样的措辞,这在日军内部文件里不算常见。

周纪言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去,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涞源”。

通报上说,9月22日,八路军夜袭涞源,重点攻击涞源城、东团堡、三甲村  。

日军士官教导大队据守东团堡,经三日激战被全歼,多个日军据点遭到攻击,守军损失惨重,形势严峻。

周纪言看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到了藤原公馆,他上楼走进书房,锁好门,在桌子前坐下,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了近代史笔记本。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把笔记本往台灯的方向挪了挪,看得比期末还认真。

1940年9月22日至10月10日,涞灵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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