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陈良


陈记裁缝铺的少东家陈良每天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或者西洋钟叫醒的,是他爹卸门板的声音。

木板一块一块摞在墙根,每块落下去都带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穿过薄薄一层板壁传到他床头。

他闭着眼睛数,数到第六声就起床,腊月里只用数到第五声,因为冬天木板受潮膨胀,陈德荣卸得慢。

他在二楼房间里穿好制服,对着墙上半块镜子把风纪扣系紧。

镜子边缘生了锈,照人只能照半张脸,他的鼻子正好卡在那条锈线上,左边脸在镜子里,右边脸在墙外。

他偏了偏头,确认领章没有歪,然后拿起桌上的帽子下了楼。

陈德荣已经在裁案前站定了,量尺横在案子上,剪刀压着一段灰布,粉笔线画了一半。

“爹,我去上班了。”

陈德荣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陈良已经习惯了,他推开裁缝铺的侧门,走进金陵路灰扑扑的晨光里。

街面上还很安静,路口的馄饨摊刚支起来,炉子里的煤球还没烧红,摊主蹲在地上扇蒲扇,白烟一缕一缕地从炉口往外冒。

陈良往极司菲尔路走,经过当铺、米店、门口摆着半死不活盆栽的理发馆。

理发馆的转灯还没亮,红蓝白的条纹在玻璃罩里安静地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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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在76号的岗位是行动队外勤,负责沪西片区的日常巡逻和警戒,每天固定路线走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新兴布庄正好在他的巡逻路线上,靠近路线的中段,是个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经过点。

他巡逻的时候走得不算快,步伐均匀,目光从街面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来。

这条街一直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魔都那些暗杀、绑架、军统锄奸队的故事都发生在另一个城市。

但陈良知道那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不在这条街上,不在这个时候。

太阳从梧桐树冠后面升起来了,光线穿过枝叶晒在人行道上,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陈良在街角的老虎灶买了一碗豆浆,站着喝完,把碗还给摊主,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上午的巡逻就算结束了。

他回到裁缝铺的时候,陈德荣正弯腰给客人量裤长。客人站在矮凳上,两臂平伸,像个稻草人。

陈良没有出声,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等他爹忙完。

陈德荣拿粉笔在布料背面写了几个数字,收了尺子。客人从矮凳上下来,付了定金,说了句“我下礼拜四来取”就走了。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裁缝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早上吃早饭了没有?”陈德荣终于开口。

“喝了碗豆浆。”

“光喝豆浆顶什么用。”他放下剪刀,走到里面厨房里端出来一个搪瓷碗,碗里有两个馒头和一个水煮蛋。

他把碗推到陈良面前,“你妈走的时候你还没这个案子高,现在都穿上这身皮了。

她在底下要是知道你每天光喝一碗豆浆就去巡逻——”

“爹,就今天没吃。”陈良把蛋在案板上磕了一下,低着头剥蛋壳。

陈德荣哼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默了一会儿,还是陈德荣开口:“昨天下午来了个日本人,做西装,挑了上个月新到的那匹英吉利料子。

领子改了四回,最后一次总算满意了,付钱的时候还少给了五块。

我说不够,他说日本人照顾你的生意,你该谢谢我。”

陈良把馒头咽下去,没有说话。

“我跟他说,谢谢太君照顾”陈德荣把粉笔搁在尺子上,抬头看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窗里滤过,把裁案上的灰布照得发白。

“你爹我在魔都做了大半辈子裁缝,给清朝的遗老做过马褂,给洋行的买办做过西装,给巡捕房的探长做过大衣。

现在给日本人改领子,改四回,少给五块,还要谢谢人家。”

陈良把搪瓷缸放回案板上,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爹,以后我会补回来的  。”

“不用你补。”陈德荣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线头,他的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抚了两下,把线头拈起来丢进竹篓里,“你在那边把自己顾好就行,76号那地方,水深得很。”

陈良站起来,把搪瓷缸拿到水池边上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德荣的背影,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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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良下班回家,在裁缝铺里帮忙整理当天的客人记录。

陈德荣正在熨一截藏青呢料,门口的铃铛响起,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陈良抬头招呼,发现还是老熟人:赵大江,76号行动队的老人,手上沾了不少血,和陈良同一个行动队但不同组。

赵大江上个月来做过一套西装,今天又来了,说要改肩宽。

陈德荣在案子前头记下尺寸,赵大江脱了外套站在试衣镜前,嘴里叼着烟,烟雾在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和陈良的关系不咸不淡,遇见了也能点头打个招呼。

他随口说起最近在盯一个案子,是情报处文化监视组那边牵的头,要抓一个写文章的反日分子,笔名好像叫什么简言。

陈良把客人登记簿翻过一页,附和了几声。

赵大江试完衣服走了,陈德荣把改好的尺寸记在笔记本上,拿起熨斗继续熨那段呢料。

陈良把登记簿放回抽屉里,说我去外面透透气,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金陵路上的路灯亮起来,陈良走到布庄门口的时候,陈瀚生正弯腰把摆在门口的布往店里搬。

他走过去帮陈瀚生把布匹抬进门框,放在柜台旁边的布架上。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陈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说是上次那批布料的尾款。

钞票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一周的情报,不管有没有用,总之要先给布庄归档。

纸条上还有他刚刚临时用铅笔写下的“简言”两个字。

陈瀚生接过钞票,手指在纸面上一抹,纸条就滑进了袖口里。

“阿良你太客气了,尾款不着急。”

然后拿起柜台上那把蒲扇给陈良扇了两下,说这天气闷得慌,怕是要下雨。

陈良说不下雨最好,明天还要巡逻。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良便推门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成一道模糊的灰痕,消失在通往裁缝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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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周末有空吗。”

周纪言抬起头。

藤原澈的眼睛亮闪闪的,又想到一个潜移默化的好招。

周纪言放下汤碗,回答:“这周末没什么事。”

“我想去大世界玩。”藤原澈夹了一块天妇罗放在周纪言碗边,“前几天巡逻的时候路过,看到门口贴了新海报,说有北平来的魔术师,还有一个唱戏的班子。

门口的彩灯从一楼一直挂到三楼,亮起来整条街都看得见。”

“大世界啊。”周纪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知道大世界,没有在藤原纪言的记忆里出现过,是从他自己的记忆里知道的。

穿越前他在某音刷到过大世界的科普,其实就是一个杂合版的大游乐场,最经典的就是门口的12面哈哈镜,里面是杂耍、魔术、评弹、电影、小吃,各种各样的休闲娱乐项目全挤在一栋楼里,像一个被压缩了的小魔都。

“怎么忽然想去大世界?”他把天妇罗夹起来,咬了一口。

“就是想去看看。”藤原澈低下头喝汤,用碗沿挡住自己半张脸,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周纪言,圆圆的,带着一点期待,“来魔都这么久,我还没去过呢。

小时候在京都,逛庙会没轮到过我,我也想去玩捞金鱼,吃苹果糖。

大世界大概就是魔都的庙会吧,我想去看看长什么样。”

周纪言无奈地笑:“你都已经计划好了,我还能说不去吗。”

藤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把嘴角抿在碗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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