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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们的日常·下


林舒云从布庄出来之后在宏口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敲响一扇门,开门的是蒋月华。

蒋月华是一所小学的老师,教国文。她和林舒云从小认识,小学分别后又在大学相遇,同一届毕业,毕业后搭伙租在同一栋小楼里面,她住一楼,林舒云住二楼。

林舒云在师范学校有职工宿舍,但基本只是午休,晚上还是要回家这边睡觉。

她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出去散步,蒋月华夸奖她有个好习惯,自己是坚持不了的。

林舒云散步完就来蒋月华屋子里坐一会儿,聊天喝茶,说说笑笑。

蒋月华桌上摊着一堆学生作业,正批到一半。林舒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

蒋月华去倒水,问她前几天去闸北了没有。林舒云说去了,见了几个学生,都还好。

蒋月华把搪瓷杯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夜校得了好心的富商资助,也有几个学生会来帮忙上课,板书字写得特别大,生怕后排看不清,现在工人里有好几个已经能自己看报了。

林舒云也替她高兴,把自己帮忙写的夜校教案放在桌上,又分了一摞作业,帮蒋月华一起批改起来。

林舒云说起蒋月华很喜欢的那个女学生,叫宋逸,托蒋月华帮忙问她愿不愿意去浦东,那边师资缺得厉害,等明年毕业了也许可以考虑去那边教书。

蒋月华应了一声,说下次帮她问问,又说宋逸最近在和震旦大学的朋友排演话剧《雷雨》,预备在暑假去她任教的小学义演一场。

窗外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桂花树在风中摇曳,等待着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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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震旦大学礼堂热得像蒸笼。

天花板上几盏吊扇开到了最大档,扇叶嗡嗡响着转,扇出来的风是热的,混着几百号人呼出来的潮气。

舞台上临时拉了一道深蓝色幕布,布面上有几道折叠留下的褶痕,灯光打上去时褶痕被照成了浅蓝色。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学生和老师,后排是校外来的观众,还有一些人或站在过道上,或靠在墙边。

方晴的海报贴在礼堂门口,深蓝底色,白色线条勾出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暴风雨的云层,窗台上搁着两只旧布鞋。

她刻版画的手法比两个月前又老练了些,刀锋在胶版上切出的线条干净利落,云层的层次是用交叉线排出来的。

海报左下角印着时间和地点:七月十五日下午两点,震旦大学礼堂,《雷雨》全本。

后台挤成一团。何知远正对着半块破镜子往脸上扑粉,粉扑得不太匀,鼻梁两侧各有一块白印。

赵竞先的鲁大海妆已经化好了,眉毛用炭笔画粗了两圈,皮肤用深色粉底涂黑,看起来有个煤矿工人的样子。

他坐在道具箱上,手里拿着那把破雨伞当拐杖杵着,雨伞骨子断了一根,伞面塌下去一个角。

宋逸坐在角落里默台词,手里捏着几张抄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她已经换上了繁漪的戏服,一件深紫色绸缎旗袍,领口别了一枚水钻胸针,旗袍下摆有一道开线,是上次排练时被道具箱钩破的,她用紫线缝了两针,不凑近看不出。

李远站在舞台侧边,透过幕布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台下已经坐满了,前排的蒋月华老师正侧头和旁边一个夜校学生说话,那个学生是个纱厂工人,16岁就嫁人了,今年25岁,这辈子第一次进大学礼堂,仰着头看天花板上吊灯,嘴微微张着。

李远收回目光,伸手把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周纪言到场时演出还没开始。

他穿一件灰布长衫,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眼镜,脸上戴了一只白色棉布口罩。

七月的魔都戴口罩不算突兀,入夏之后街上戴口罩的人反而比春天多,有的是防流感,有的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镜片和额头。

沈静松在礼堂门口等周纪言。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长衫,领口熨得很挺括,看见周纪言从梧桐树荫下走过来时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笑开来。

“周大哥,你这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最近有点感冒。”周纪言隔着口罩说。

沈静松把他引到中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说这里是视角最好的位置,看舞台不偏,散场时也方便出去。

周纪言坐下来,把手提箱搁在脚边。

礼堂里闹哄哄的,后面几排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灯光暗下来时全场安静了。

(接下来基本就是转述雷雨全文,已经很熟悉的读者朋友可以跳过)

故事的一开始,是已经成为教会医院的周公馆。

疯癫的蘩漪被囚在楼上,痴呆的侍萍独坐楼下。

一对姐弟好奇追问:  “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

那一天发生的事便缓缓拉开序幕。

话说大概三十年前,年轻的周家少爷周朴园与女佣梅妈的女儿侍萍相爱。

侍萍生下了大儿子周萍,但周家不愿一个女佣当少奶奶,在侍萍生下二儿子三天后就把她逼得带婴儿投河。

周朴园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为妻,小姐早逝,他又娶了繁漪,生下二儿子周冲。

侍萍当年没死,被人救起后带着二儿子嫁给了鲁贵,二儿子改名鲁大海,她又和鲁贵生下女儿鲁四凤。

第一幕的幕布拉开,台上是周公馆的客厅,四凤已经长成十七八岁的姑娘,在周家当女佣。

她父亲,同时也是周家管家鲁贵走进来,他爱喝酒赌钱,此次也是为了找女儿要钱,还拿四凤和大少爷周萍私下来往的事威胁她。

四凤无力招架之时,哥哥鲁大海上来了,他在周家的矿场工作,跟着工人们搞罢工,今天作为工人代表要和周朴园谈谈。

周朴园在会客,鲁贵便让大海先到下房等着。

两人走后,四凤一个人在屋里,花园有个年轻男人在喊“四凤”。

四凤慌忙躲到沙发后,来人是十七岁的二少爷周冲,他进来转了一圈没找见人,往其他地方去了,四凤才从沙发后面出来。

鲁贵又从下房回来,与四凤拉扯,四凤扛不住给了他一些钱。

四凤要端药上楼给繁漪喝,鲁贵却叫住她,说太太这两天不对劲,又说这屋子闹鬼——实则是暗指他偷偷撞见太太与大少爷周萍有苟且,太太毕竟只比周萍大六七岁。

四凤不愿相信,又要走,鲁贵再次叫住她,说妈妈侍萍今天被太太叫到公馆来了。

侍萍一直不愿意四凤在公馆里当佣人,这让四凤很着急。

这时四凤听见有人在饭厅咳嗽,是太太繁漪下楼来了,鲁贵退场,繁漪出场。

繁漪抱怨屋子闷热,又问起周萍。四凤劝繁漪喝药,她喝了一口就被苦得不愿意喝,让四凤倒了。

周冲又在外头叫四凤,他一进来看见繁漪,心中欣喜,坐下和繁漪亲切地说话,一起喝汽水。

这时周冲也嫌屋里闷热,繁漪让四凤开窗去,周冲却抢着帮她开,还关心她手疼不疼。

繁漪察觉不对,把四凤支走后,周冲言明自己喜欢四凤,虽然他向四凤求婚被拒,但他还想支持四凤上学。

繁漪不满四凤的下人身份,说他父亲也不会满意的。

周冲只好转移话题,说起大哥周萍要到矿上去住的事,他说周萍近日总是喝醉酒,表现得很寂寞。

两人正说着,周萍出场了,他二十八九岁,从前与继母繁漪有过一段违背道德的关系,现在他又被青春活力的四凤吸引,急于撇开繁漪,远离周家的牢笼。

周萍说自己决定次日就前往矿上,也许待两三年,繁漪嘲讽周萍胆小,怕这屋子曾经闹过鬼。

这时周朴园从书房出来,约莫五六十岁。

周冲和他谈起矿上工人罢工的事情,说他们应当同情工人,周朴园却不屑一顾,连抚恤金也不想给。

四凤这时端茶上来,周朴园问起繁漪的药喝了没有。

繁漪不喝,说我没病。周朴园严厉起来,命周冲端药给母亲,又命周萍下跪劝母亲。

繁漪不忍周萍下跪,屈辱地把药喝了,哭着从饭厅跑出,周冲跟去关心母亲了。

四凤也退下,此时台上周朴园和周萍说起他生母。

周朴园把窗户关上,说屋子里的陈设是仿照三十年前周萍生母还在时的样子摆放的,侍萍夏天从不开窗,他一直借此怀念着侍萍。

这时周朴园话锋一转,这两年他一直在外头,问周萍是不是做了很不规矩的事。

周萍还以为和繁漪的事败露,周朴园却说他近日喝酒赌钱夜不归宿,周萍松一口气,向父亲道歉。

之后鲁贵上场,说客人到了,周朴园便要去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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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第一幕完,到了第二幕,是午饭后的时间,周朴园在别的地方会客,周萍上场。

周萍悄悄吹口哨叫来四凤,四凤叹气,抱怨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而周萍急于摆脱目前的处境,说自己明天就要去矿上。

四凤并不想留在周家,恳求周萍带她一起走,愿意伺候他一辈子。

周萍拒绝了,四凤又担心太太蘩漪会辞退她,周萍则显得有些心虚,反问四凤是否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什么闲话。

此时鲁贵进来,告知四凤说母亲侍萍来了,四凤高兴地跑出去见母亲。

鲁贵随后向周萍暗示要钱,被周萍打发走了。

接着,蘩漪走进客厅,台上只剩繁漪和周萍。

她直言听到了周萍与四凤的谈话,并指责周萍当初引诱她,把她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如今却又想一走了之。

周萍极力辩解,蘩漪情绪激动,揭穿周朴园当年的丑事,甚至指出周萍其实就是周朴园与侍女私通所生的孩子,并非什么体面的大少爷。

周萍无法反驳,只能仓皇逃离客厅。

蘩漪随即叫人找来侍萍,表面上客气,实则提到自己的儿子周冲似乎喜欢四凤,甚至想娶她。

侍萍是个明白人,当即表态自己马上就会带四凤离开,绝不让周家再见到她们。

正说着,周朴园走进客厅。他看到侍萍屋里,以为是下人,并未在意。

他随口问起旧雨衣,又听侍萍说她是无锡长大,便谈起三十年前一位姓梅的姑娘带着刚出生的孩子投河自尽的事。

侍萍平静地听着,说那个姑娘并没有死,而是被救了。

她直视着周朴园,说出真相:那个姑娘就是她自己,名叫侍萍。

周朴园慌了,厉声问她来干什么,谁指使她来的。

侍萍悲愤地说:“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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