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巡查令下达

周纪言看着谷村，方才胸口那股惊悸还没完全平复。

他垂下眼皮，把那火气往下压了压，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满。

“谷村君，你平时午饭都是吃这么久吗？”

谷村额头上全是汗，食堂跑过来这一路让他军装领口湿了一圈。

他鞠了一躬，幅度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消防柜，“少佐，我、我平时会锁门的，今天——”

“今天没有。”周纪言打断他，“调档需要登记，这个规矩你应该知道。你不锁门，不登记，钥匙就这么放在桌子上，档案室随便谁都能进去。

还好今天是我过来，要是明天来个间谍，后天来个卧底，谁都能进来动手脚，档案丢了或被人翻过了，你担得起吗？”

谷村的脸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哆哆嗦嗦：“真的十分抱歉少佐，是我的失职......”

周纪言继续骂：“道理你都知道，你是文书，军队里文书的基本职责就是保证档案安全，这不是我该教你的东西。今天这件事，你自己回去跟坂本副课长报告，让他看着处理。”

周纪言没有说藤原澈在档案室的事情，藤原澈自己知道好歹，也不会主动和谷村说。

看着藤原澈那张圆脸上勉强维持的镇定，周纪言心里的火又缓缓熄灭了，许久没叹气的他又在心里长叹一声。

藤原澈这个卧底做得不好，漏洞太多了。

什么帮谷村整理档案，这种借口连小林谷都不一定骗得过，坂本要是认真问两句，他绝对会露馅。

巡查方案刻不容缓了。

周纪言放缓了语气对藤原澈说：“小澈，你不用在这里陪我了，你先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藤原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闪动，鞠了一躬后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周纪言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转向小林谷，“谷村怎么处理只等特高课课长的意思，你回去以后把这次的事补充进巡查方案，标注一下档案室现有安全漏洞的具体时间点和值班人员。”

小林谷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了几个字。

谷村站在旁边，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衬衣领口湿了黏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一层军装撑着。

周纪言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

回到梅机关情报课，推开办公室的门，周纪言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倒了一杯水，一口气灌下大半杯，心里的后怕才稍稍减退。

桌角那张巡查方案的草稿依旧摊在原处，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钢笔，把憋着的气变成一行行全是情绪的公文措辞。

写到清查范围的时候，他在“宪兵队特高课档案室”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重点复查档案的存放状态与借阅记录。

档案室管理混乱这种事，不上称的时候没有二两重，大家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但是上称了是一千斤也打不住，一顶“泄露机密”的帽子就能扣得特高课所有领导抬不起头。

笔尖落在纸上，唰唰地发泄完，周纪言慢慢冷静下来。

今天这一趟突击检查，没能让藤原澈顺利看到想要的档案，之后他也许会另想办法，但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他得让藤原澈安全顺利地看到想要的档案。

周纪言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在巡查组成员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内线，拨通了大井课长办公室的分机。

第二天一早，巡查令下达。

周纪言到办公室的时候，小林谷已经把正式文件放在他桌上了。文件抬头印着梅机关情报课，编号紧接在上一份培训方案的序列之后，巡查范围一栏写着“76号特工总部情报处及宪兵队特高课档案室”，组长栏里是藤原纪言的名字，大井的签名落在审批栏最下端。

周纪言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合上，递给小林谷，让他先通知特高课档案室下午接受巡查，谷村必须在场。

当天下午，他带着小林谷和两名文书再次走进宪兵队大楼。

经过值班室时山崎正趴在桌上写巡逻日志，抬头看见这阵仗，手里那支铅笔停在纸上没敢再动。站在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把走廊让出来。

档案室的门开着，谷村已经接到通知，提前把铁柜钥匙从值班室桌上拿回来了，整整齐齐地放在登记册旁边。

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日期栏填了今天的日期，借阅记录空白，整页纸干净得能反光。

谷村站在铁柜旁边，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裤缝两侧，看见周纪言进来，鞠了一躬，说：“藤原少佐，档案室已准备就绪。”

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微微发颤。

周纪言看了他一眼，他把军装袖口的灰蹭干净了，钥匙上的牛皮绳编了新结，铁柜也仔细擦过。

净整这些没用的。

周纪言没有夸他，只是点了个头，从公文包里抽出清点清单。

“按清单顺序，从第一柜开始。”

小林谷把登记册摊开放在桌角，拧开钢笔，在页首写了日期和巡查编号。

两名文书一人负责核对册子编号，一人负责检查归档状态，谷村负责开柜。

铁柜抽屉的轨道特意上了新油，抽出来时非常顺滑。

周纪言逐项打勾。第一柜是人事档案，第二柜是后勤物资记录，勾到铁柜第三层时，他停下了。

左手边第二格，昨天藤原澈想看的文件位置。

周纪言的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这几份档案抽查，我带走核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清单，语气和点前面几柜时没有任何区别。

几本黄灰皮册子从铁柜里抽出来，连带着几份附件。

小林谷在清单上记下编号，备注栏写上“组长调阅”。

谷村垂手站在铁柜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藤原少佐抽走几份档案是合理合规的，正常的巡查抽查流程。

周纪言继续往下清点，勾完铁柜最后一格。

清点全部结束，周纪言在清单最后一栏签了名字，把清单递给小林谷归档。

谷村等周纪言签完字才走上前一步，小声问了一句：“少佐，档案室现在还需要补什么吗？”

周纪言把档案盒的封条压好，头也没抬，“等新任文书到岗，跟你交接完再说。”

谷村鞠了一躬，没有再问。

.

傍晚，藤原公馆。

周纪言把档案袋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书桌正中间。

他把几份文件依次排开，文件名的标题一律朝上摆放，确保从门口走到书桌前的几步之内就能看清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栏，然后他把台灯打开，之后他转身去洗手间。

藤原澈上楼时佣人正从走廊那头过来，端着一叠刚收下来的干毛巾，看见他便微微欠身说了一句“大少爷在书房”。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书房走。

他想为谷村说点好话。

藤原澈不知道周纪言早就有巡查的计划，在他看来，是自己擅自去档案室翻调配图被哥哥撞见，才让哥哥觉得档案室管理出了大纰漏，值得整顿巡查。

他去值班室的时候山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谷村这次怕是够呛”，这让他心里的愧疚感一直压在胸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桌上的台灯亮着，灯下摊着几份文件。

“哥哥？”

没有人应，藤原澈往里面走了几步，目光就这样落在桌面上，然后他看见了“物资陆路调配路线图”几个大字。

黄灰色的书皮，他昨天在档案室里刚摸到书脊就被打断了，此刻它安静地躺在台灯下，隔着他不到几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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