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交火,焚烧
田中率先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清脆的响声在打谷场上炸开,子弹从芦苇中掠过去,削断了几根芦秆。
石井紧接着开火,然后是其他几个队员。步枪声在打谷场的土墙之间弹跳反射,几只躲在芦苇深处的鸟扑棱着翅膀往更远处飞去。
对岸的四个人也配合着还击,他们的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碎土,有一发子弹打中了石碾子的边缘,溅起一小片石屑。
田中的矮墙被连续打中两枪,土坯碎渣崩在他军帽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枪口重新架稳,继续往芦苇荡里打。
藤原澈蹲在矮墙后面,手枪的枪管微微发烫。他没有计数自己开了几枪,反正都没瞄准,每一枪都朝芦苇荡上方打的。
打了几轮,他注意到对面那四个人在从芦苇荡边缘往深处退,退得不快,枪声一响,他们就退两步,枪声再响,再退两步。
不急不慌,节奏刚好踩在宪兵队射击的间隙上。
有来有回了约莫一刻钟,四个人的火力渐渐稀疏下来。先是鸟铳的声音停了,然后是那两支土枪。土枪是单发的,打一枪要重新装填,最后的几次射击间隔拖得很长。
按常理来说,四个拿土枪负隅顽抗的人,弹药耗到这会也该见底了。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对面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响起开枪声,藤原澈举手示意。
“停火。”
几个队员从掩体后面慢慢站起来,有人甩了甩被后坐力震麻的手腕,有人在清点腰间子弹袋里剩余的弹夹数量。
田中从矮墙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军裤膝盖处沾了一大片碎土渣,他弯腰拍了两下,发抖的手没拍干净。
打谷场西侧的土墙上布满了弹孔,地面散落着弹壳,有些落在干草堆旁边的,弹壳口还冒着极细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藤原澈让石井原地组织队员们清点弹药消耗,把掉在地上的弹壳捡回来别在证物袋里。
从古至今,开火的事都是要写报告的,这些弹壳就是重要物证,数量要和消耗的子弹对得上。
藤原澈从土坎后面走出去,往芦苇荡边缘搜索,最后在芦苇荡北侧的土坎下找到了那四个人,身上带着弹孔,有些诡异地均匀分布在躯干位置。
弹孔周围浸透了深色的液体,边缘已经半干,他们的眉毛微微皱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藤原澈在一个侧卧的人身边蹲下来,用指腹碰了碰那人衣襟上洇湿的部分。指尖带回来一点黏稠的红色液体,触感微凉。
他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气味很淡,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混在一起,被泥土的腥味盖得几乎分辨不出。
田中去打谷场边缘搜了一圈,他在土墙根下蹲下来,用手拨开几片碎瓦罐的陶片,在碎土堆里摸了一会儿,先摸出几枚弹壳,然后又摸到了一截铅笔头。他把铅笔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小跑回来递给藤原澈。
铅笔头很短,只剩下拇指指甲盖那么长一截,笔尾削过的木质斜面还没有完全用尽,但笔尖已经磨钝了。
木质笔杆上布满了细密的牙印,牙印的深浅不一,有几处几乎咬穿了漆皮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笔杆原有的漆皮已经被磨得一点不剩。
握这支铅笔的人大概在写东西的时候习惯咬笔尾,而且很节俭。
藤原澈把铅笔头放进了军装内侧口袋里,又让石井把刚才发现的弹孔分布、尸体姿势和铅笔头都记在行动日志上。
一名队员从土坎那边跑过来,他是负责检查尸体的。他在一人的身侧蹲下来,手指按在颈动脉的位置停了大概四五秒,又翻了翻那个人的眼皮,对着光看了看瞳孔。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藤原澈:“藤原中尉,尸体怎么处理?”
藤原澈知道这四个人还活着,他们服用了特定的药物,把呼吸压到了几乎停滞的程度,皮肤冰凉,瞳孔对光没有反应,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陈瀚生在布庄后院里没有明说用了什么药,但他话里的意思是这些人会醒过来,约莫半个小时,不会太久。林舒云安排的船已经在芦苇荡后面的小河里等着了,船头朝着南面苏州河支流的方向,船桨搁在舷边,只等这几个人从土坎下站起来穿过芦苇荡。
藤原澈很快下达命令:“抵抗分子负隅顽抗,已被当场击毙,尸体就地焚烧。”
队员应了一声,转身朝打谷场上的宪兵们招了招手。几个宪兵把步枪靠在土墙根下,走进打谷场开始搬稻草。
稻草碰到灰布衣服上的红色液体,很快洇出几块暗色的印子,颜色从浅红转成暗褐。
“别堆在尸体旁边。”藤原澈又叫住他们,“染了血不好烧,稻草堆得分散一些,把中间空出来,这样烧起来火势大,拍出的照片好看。”
宪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他们当然乐意跟着这样一位懂得做场面的长官,现场拍照拍得好,报告交上去长官有面子,他们这些跑腿的也能少吃点挂落。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四具尸体从稻草堆里抬出来,往打谷场上挪。尸体搬起来并不轻松,活人知道配合,死人就是纯肉块了。
藤原澈看了看,说差不多就行了,不用搬那么远。宪兵们也顺势偷懒,太阳已经西斜,刻在基因里的习惯让他们想快点办完事回家去。
他们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把散在各处的稻草都拢过来,不多一会儿功夫,四具尸体周围就被稻草围了一圈,按照藤原澈的指示铺得分散而均匀。
稻草从尸体四周一直铺到打谷场大半面积,远远看去像在地面上摊开了一层灰黄色的绒毯,中间空出的部分刚好露出那四个灰布衣服的人影。
一个宪兵把相机从皮套里取出来,调整了一下光圈。他先从打谷场东侧拍了一张全景,又走到土坎上从高处拍了一张俯角,然后绕到稻草铺开后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低角度拍了一张近景,闪光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可以了。”藤原澈说。
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后轻轻甩进了稻草堆里。
火苗最先从最底层开始蹿,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碰到了完全干透的稻草后很快就炸开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连成一片。
稻草堆变成了一大团橙红色的火焰,黑烟从火焰中心直直地升上去,在上方扩散成一团模糊的黑色云团,空气里弥漫着稻草燃烧的青烟味和焦糊味,还夹杂着另一种更浓烈的诡异香味。战场上下来的老兵都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几个新兵的脸色则不太好看。
火势继续高涨,宪兵们退后了几步,热浪把他们的脸烤得发烫,帽檐下的额头渗出一层汗。
只有负责拍照的宪兵想凑上去,但藤原澈怕他拍到破绽,拦住他,让他就远远地拍,把场面拍大点。宪兵点点头,站到土坡上去拍了。
大火烧了半个多小时,等火焰渐渐矮下去,原来铺满半个打谷场的稻草变成了灰烬和几块焦黑的人形轮廓。人形轮廓蜷在地上,已经看不出衣服和人的五官。
军曹又上前拍了几张照片,灰烬的近景,焦黑轮廓的特写,被熏黑的墙壁。
等他拍完,藤原澈转身朝卡车走去。
“收队。”
宪兵们从土墙后面扛起各自的步枪,子弹袋重新扣好,车厢挡板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车子缓缓启动。
返程时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卡车司机把车灯打开,黄光扫过土路上凹凸不平的坑洼和两侧光秃秃的田埂。
后车厢里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交火之后的疲倦。
只有一个新兵低声问了句:“搜空村子也算清剿吗?”
边上老兵回他:“人都打死烧了还不算,行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激昂。”
新兵就没再问了。
车轮碾过土路碎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两声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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