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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三条绝路


三人进家都一个德行,一起吸溜鼻子。

李水仙披着袄子提起了堂屋炉子上坐着的水壶,见人进屋就拿出来仨碗,不偏不倚的一人一碗。

看着皱眉的郭平说道:“这回里头放了好几勺红糖,肯定好喝。

你别跟年轻时候一样不在乎身子,都这个岁数了,不保养好身子骨,援朝跟如意指望谁去!

你又是个死犟种,连个对象也不找,不对,过完年,你都四十七啦!现如今找得叫老伴!

不成家,领导用你能放心嘛?

性情中人,这四个字代表的就是不成熟!

······”

好些日子没见,听着嫂子熟悉的絮絮叨叨。

郭平看着灯下嫂子两鬓悄然爬上的白发,鼻子有点儿发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

果然姜汤还是那个讨厌的味道,即便放了红糖,还是压不住辣味!

郭平把碗捧在手里,吹着小口慢慢喝。

一会儿功夫,鼻翼上就起了点儿细碎的汗珠。

堂屋的八仙桌没有收起来,李水仙用个托盘,一次把留的饭菜全端了上来。

催他赶紧喝:“你品药呐,福平哥俩都喝完了,你还跟绣花似的,赶紧的,一仰脖就好了!

再不吃饭,就吃不上今年的饺子了!”

郭平赶紧一口干了,擦擦嘴拉个椅子坐下来吃饭。

夹了两筷子,他乐了:“嫂子,还得是你疼我,这给我留的鸡肉,里头得有一个鸡腿吧,别看是剁碎了,可都是独棍儿的好肉!

哎呦,咱家饺子又好看又好吃,一咬一个肉丸抱团,都不散。

······”

李水仙恨不得堵上他的嘴:“你给我声音小点儿,再给孩子们惊醒了,连个鸡骨头你都吃不上!”

说完又描补了一句:“哪有一个鸡腿!

就半个!”

福平扫了眼,心里默默点头,就是半个,不过是大半个!

一个五六斤的公鸡,十几个人下筷子,娘能抠出来大半个腿儿都是极限了。

郭平这会儿笑的更得意了。

有种被偏爱且有恃无恐的得意劲儿。

接下来吃饭的时候,福平跟福安,还有李水仙两口子,没一个人吭声。

一直看着他把留的菜跟二十个饺子,吃的精光。

李水仙几次想打断,又怕是饿的厉害。

等都吃完了之后,才犹豫的问道:“吃这么老些,肠胃没事儿吧?”

郭平接过福平给倒的茶水:“嫂子,我自打中午在单位吃了顿熬白菜配窝头,这大半天儿的工夫,基本上就水米没打牙。

这么说吧,今儿这姜汤,我喝着都跟仙丹似的。”

杨远信坐不住了:“你说你,都小五十的人了,那么拼干嘛!

我也不劝你,劝也劝不动。

这回又是什么事儿,说说吧!”

郭平刚要张嘴,就听见端着盘子碗去厨房的福安扭头小声喊:“叔,叔,你先别说,你等等我,等我回来再说!”

郭平刚拉下的嘴角瞬间回调了:“行,我等你,你赶紧回来!”

李水仙又拉了拉身上披的袄子:“那就再等会儿,我去屋里给你找双你哥不穿的旧棉鞋。

把你那大头皮棉鞋给换下来。

等晚上睡觉前泡个脚,也给鞋放个假!”

他脚上那双黑牛皮棉鞋,皮质厚实油亮,高腰版型,内里裹着密实的羊毛,是当年分局刑侦干部才配发的制式棉鞋,御寒顶得住寒冬,就是闷脚,长途奔波下来,潮气闷在鞋里,格外难受。

郭平耳根微微泛红,局促地挪了挪脚,难为情地笑了笑:“还是嫂子心细,我这汗脚,整日东跑西颠,钻现场、摸夜路,一双皮棉鞋捂一天,脚闷得发潮,夜里脱下来,自己都嫌味。”

杨远信坐在一旁,眯着眼又咽了口浓茶:“刑侦的活儿哪有轻巧的,整日风吹夜寒,皮棉鞋是扛冻,可终究不透气。我那双旧棉鞋,刷的干净儿的。

鞋底子新换的。

里子是今年你嫂子刚给续的新棉花。

除了鞋面儿有些旧,跟新鞋也不差多少了。

不嫌弃的话,等过完年带走!”

郭平接过这双次新鞋,笑的鼻子都歪了:“那感情好,明儿我穿着走!”

福安早都从厨房走了个来回了,听两位长辈片汤话说了半天,没忍住催促道:“郭平叔,你还没说,今儿是什么事儿呢!”

屋外寒风呼啸,腊月的冷意死死裹着院落,屋里炉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被打断了一回之后,郭平自个儿也没刚到家时候的激愤了。

指尖摩挲着掌心的搪瓷缸子,轻轻叹出一口气:“本来今儿晚上不用回来这么晚。

这不临下班的时候,下头派出所打了个电话。

说大过年的,西头有个大杂院儿,出了命案。”

郭平喝了口还算热乎的茶水,组织下语言继续:“院里住着个寡妇,姓陈,丈夫早几年没了,就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子相依为命。

女人本本分分,守着一间破屋,白天缝补浆洗,街道上给点儿零工,又申请了救济,日子过得紧巴巴,苦得没法说。

院里还有个老光棍,年纪不小,在城郊屠宰场干活,手里有点闲钱,之前有个媳妇,据说是被他打跑了。

托人跟着寡妇提过亲,可陈寡妇担心孩子,一直也没同意。

这不年根儿底下,寡妇家里也没见荤腥。

那孩子年纪小,饿得浑身发慌,瞅着院里没人,男人屋的门有没锁,偷偷摸进去偷了摆在桌上的一条两斤腊肉。

刚拿回家,就被这老光棍抓了个正着。”

“本来就是个孩子嘴馋,肉也没吃进嘴里,好好管教几句,骂一顿也就罢了。

可那男人半点不近人情,蛮横得要命,直接堵在寡妇家门口,撂下两条路,半点活路都不给。

要么,立马拿出五块钱赔腊肉,这年头五块钱,够娘俩熬大半年,她一文闲钱都掏不出来;

要么,直接报给派出所,把十来岁的孩子送进去劳教,这辈子就毁了;

转到人后,逼那寡妇,往后暗地里依着他,任他拿捏,背地里摆出十八般模样,才能饶了孩子。”

满屋子瞬间死寂,炉火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李水仙脸色发白,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黑心烂肠的东西!仗着人家娘俩孤苦,就这么欺负人!”

“一个女人,守着清白过日子,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三条路,条条都是绝路。

给钱,没钱。

送孩子,等于要了她的命。

委身于人,丢了贞洁,往后娘俩在院里再也抬不起头。”

郭平的声音沉沉的,压着压抑的悲凉:

“那男的就留了今儿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估摸是天刚擦黑的时候,院里家家户户关紧院门,围在屋里吃年夜饭,热热闹闹。

谁都没留意,那寡妇趁着夜色,趁着都在家吃团圆饭呢,自个儿走到那屠宰场男人的屋门口。

找了一根粗麻绳,静静拴在他家门头横梁上,一根绳子,吊死在了他家门口。

有街坊去厨房下饺子,才发现了人。

腊月寒风吹得刺骨,大冷天冻了大半宿,人早早就冻得僵硬,浑身冰凉,连一丝热气都没了。”

“那孩子呢?”  福安下意识开口,声音都发颤。

“孩子……”

郭平眼底泛起一抹酸涩,缓缓说道:

“陈寡妇把老底儿掏出来,给孩子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饭,有干粮,还有一点肉。

她悄悄在饭里掺了一点安眠药。

孩子连日挨饿,好不容易吃上一顿热乎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睡得安稳,什么都不知道。

小小年纪,一觉醒来,娘没了,家没了。

案子报上来的时候,也就将将九点。

说到底,两斤腊肉,逼死一条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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