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畦里的光阴

1949  年春节前几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永定河畔的菜畦上结着薄冰。李老汉已经和儿子在菜园里忙活了一个时辰，沾着霜花的韭菜被仔细捆成小把，水灵的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整整齐齐码在独轮车上。“今天可得早点去，听说瓮城里能摆摊了，赶在年前多换些钱。”  李老汉拍掉手上的泥，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哈了口热气。

鸡叫头遍时，父子俩推着满载蔬菜的独轮车出发了。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儿子在前头拉着车把，李老汉在后头推着，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往年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在城门洞外瑟缩着等待生意，稍有不慎就会被兵痞驱赶，如今却能堂堂正正走进瓮城，这个消息让父子俩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想着能赶在年前赚点钱置办年货。

走到半路，天边泛起鱼肚白，路上渐渐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菜农都往永定门方向赶，彼此远远打个招呼，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老李，你这韭菜看着真嫩！年前肯定好卖！”  隔壁村的王老汉赶着驴车从旁边经过，车上装着刚从地窖里取出的白菜。“可不是嘛，今年能进瓮城，总算不用受冻，还能多卖些钱过年。”  李老汉应着，心里盘算着今天能不能多换些银元。

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就看见守城的士兵站在两侧，不再是以往凶神恶煞的模样。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过来查看下货物，便放行让他们进入瓮城。李老汉激动地四处打量，青砖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的位置划好了一个个摊位，已经有不少菜农在卸车摆摊。阳光透过箭楼的拱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隐约能闻到远处飘来谁家早饭的香味儿。

父子俩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儿子麻利地把蔬菜摆开，李老汉则用稻草把萝卜围起来防冻。刚摆好摊，就有穿着棉袄的城里居民围拢过来，都是来置办年货的。“大爷，韭菜怎么卖？过年包饺子正用得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问道。“大洋一角一把，您看这新鲜劲儿，包出来的饺子准香。”  李老汉说着拿起一把韭菜，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妇人爽快地递过一块小洋，还多要了两把，李老汉从钱袋里数出几枚铜子儿找零，动作熟练利落。

生意比预想中好得多。城里居民都想在年前买点新鲜蔬菜，没人再用那些废纸般的金圆券。有个老先生仔细挑了几个萝卜，笑着说：“往年这时候菜价贵得离谱，今年能在瓮城买到新鲜菜，真是托了新世道的福，过年总算能让家里人吃顿好的。”  他递过两枚铜子儿买了个小萝卜给孙儿解馋，李老汉笑着多添了片萝卜叶。银元在怀里越揣越沉，铜子儿在钱袋里叮当作响，心里暖烘烘的。

日头升到头顶时，韭菜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儿子跑到附近的铺子用三枚铜子儿买了两个热馒头，父子俩蹲在墙角就着咸菜吃起来。不远处，穿着不同军装的士兵在巡逻，却没人过来索要好处，偶尔还有人过来问问菜价，和气地和菜农们聊天。有个年轻士兵帮着王老汉把沉重的白菜搬到顾客车上，心里暗暗称奇。

夕阳西下时，父子俩推着空车往回走。独轮车轻快了不少，车轴转动的声音都格外悦耳。路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还笑着和他们道别，祝他们过年好。李老汉摸了摸怀里的红糖包，又看了看儿子手里的白面袋，钱袋里的铜子儿随着脚步轻轻响动。天边的晚霞把城墙染成了暖红色，寒风里似乎都带着点过年的甜味。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小女儿站在土坡上张望，看见他们回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爹，卖得好吗？能过年包饺子吗？”  小姑娘仰着冻得通红的脸蛋问。李老汉从怀里掏出红头绳，给女儿扎在辫子上，笑着说：“好，今天赚了两块银元呢，不光能包饺子，还能给你买块糖吃。”  女儿欢呼着跑回家报信，独轮车碾过村口的石桥，发出轻快的声响。

暮色四合时，李家的烟囱升起了炊烟。李老汉坐在炕沿上，把今天赚来的钱仔细分好包起，和老伴念叨着瓮城里的新鲜事，盘算着过年的吃食。窗外传来邻居们的说笑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菜畦里的绿意藏在夜色里，等待着春天的苏醒，就像这城里乡下的日子，正从寒冬里慢慢透出暖意来，让这春节前的时光充满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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