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里的民国
(又发错了,替换一下,一篇小短文)
民国三十四年深秋,王树生蹲在自家门槛上数铜元。三十七个,刚够买半斗糙米。
巷口粮铺的伙计正用竹竿挑新幌子,红纸上 “新米上市” 四个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极了上个月收音机里播报日本投降时,满城疯跑的孩子们手里的小旗子。
那年他儿子小顺刚满七岁,在私塾念《三字经》。
先生每月收两百文束脩,王树生在布坊当学徒的月钱能余下三百文,除了给小顺交学费,还能买块松糕让孩子揣着去学堂。
布坊掌柜的女儿与小顺同班,常有人看见两个孩子在巷口比谁的书包里有更多字纸。
小顺总把先生圈点过的功课纸压在枕头下,说要考城里的洋学堂。
那时的米价还讲规矩。初一挂牌的价钱,能稳稳当当撑到月中。
米铺掌柜总说 “天塌下来有官价顶着”,说这话时他指间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黄铜边框在油灯下泛着暖光。
王树生每次路过学堂,听见小顺跟着先生念书的声音,就觉得布坊里染缸的靛蓝气味都带着甜。
变故是从民国三十五年夏天开始的。
先是法币突然变得不经花,月初能买两斗米的钱,到月尾只能换个空米袋。
布坊老板开始用糙米抵工钱,王树生背着半袋米回家时,总能看见粮铺前排着长队,人们攥着成沓的钞票,眼神比六月的日头还焦灼。
私塾先生把束脩涨到了五千元法币,王树生的妻子翻箱倒柜找出陪嫁的银镯子,换了一沓钞票让他送去,夜里却在灶房偷偷哭,米缸见底的声响,在寂静里像把钝刀子。
小顺把窝头让给妹妹吃,自己揣着块红薯去学堂。
有天放学,孩子红着眼圈说先生家的米缸也空了。王树生摸了摸儿子枯瘦的肩膀,看见他袖口磨出的破洞,想起年初小顺还缠着要买本字帖。
最吓人的要数民国三十七年的 “金圆券”。
政府说换新钱就能稳住物价,王树生揣着全家人攒了半辈子的法币去银行兑换,玻璃窗里的职员数钱时哈欠连天。转头去给小顺交学费,先生在账本上划掉 “五万元”,改写成 “一斗小米”。
他背着米袋走出学堂,听见里面传来算盘声,像在数着日子过。
小顺开始帮布坊的账房先生抄字,换来的糙米粒粒可数。
有次孩子把先生奖励的半块窝头埋进灶灰,说要留着给要考试的姐姐。
王树生蹲在布坊的染缸旁,看着靛蓝色在水里晕开,突然发现小顺的手指比去年更细了,像脱水的豆荚。
那年冬天格外冷。布坊关了门,王树生去码头扛大包,换来的金圆券得用麻袋装。
有次扛完货,他攥着钱往米铺跑,脚底板磨出血泡也不敢停。可还是晚了,掌柜的正往门板上贴新价目表,墨迹未干的数字比前一天翻了三倍。
私塾停了课,先生背着铺盖回了乡下,临走塞给小顺一本《论语》,说 “认字总有用”。王树生瘫坐在石阶上,看着手里的钱像堆废纸,突然想起小顺刚上学时,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的 “人之初”。
民国三十八年开春,巷口来了穿军装的兵,他们不抢东西,还帮张大娘挑水。
有人说北平要换天了,米铺门口又排起队,这次大家手里攥着的是新印发的人民币。
学堂重新开课,门口贴着告示:学费暂收十斤小米。王树生揣着当掉棉袄换来的钱,先买了两斗米,又分出一小袋送去学堂。小顺背着补好的书包出门时,妹妹追着喊 “哥要考洋学堂喽”。
那天傍晚,王树生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
小顺在院里用树枝写字,写的是先生新教的 “人民政府”。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说新政府要平抑物价了。他摸了摸米缸的方向,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要稳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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