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动手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西糖酒公司招待所,后门拐角处一辆黑色伏尔加悄无声息地滑到墙根停下。
  车牌是省厅的。
  王建国从后座下来,没穿制服,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落地没声。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寸头,下巴刮得发青。
  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省公安厅刑侦处副处长,孟姓。
  两人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陆青山已经在里面了。
  一张手绘地图在床上铺开,他用手掌将卷曲的四个角抹平。
  “建国哥,看这儿。”陆青山的食指点在第一个红圈上,声音没有起伏,“东风路老粮库,现门牌一百一十七号。常驻三人看守,两白一夜。”
  “院墙东北角有个豁口,看守夜里抄近路撒尿走那儿,从不锁门。”
  “仓库北面是铁路涵洞,跑起来三分钟就能上铁轨。这个口子必须钉死。”
  他的手指平移到第二个红圈。
  “胜利巷十六号,光头强的住处。他断了手腕一直在里面养伤,还有两个打手同住,一个姓赵,另一个外号‘鸭舌帽’,小腿折了。这三个人现在挪不动窝,最好抓。”
  陆青山报出的每个点位,不光是地址。几个人、几点换班、后门通向哪条巷子、跑路的首选路线,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孟处长听到第四个点位时,在指间转动的钢笔停了。他抬眼,视线落在陆青山脸上:“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
  陆青山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掉最后一口凉水,没回答。
  孟处长的目光转向王建国,眼神里带着询问。王建国只是看着地图,仿佛没注意到,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孟处长没再问。
  王建国蹲在床边,两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地图上第六个红圈——魏彪的住宅。他用指甲在那个位置刮了刮。
  “魏彪本人呢?”
  “不见了。”陆青山的声音很平,“刀疤刘最后看见他,是前天下午,在南郊一家没挂牌子的小旅馆。之后人就消失了。”
  王建国的下巴收紧了。“走漏风声了?”
  “不像。光头强那些人我都盯着,没机会往外传话。”陆青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南山茗苑”的位置点了点,“通气会那天,魏彪的人被当众赶出来,他就该明白,他那个‘叔’已经把他当垃圾扔了。一条被主人扔掉的狗,第一反应是什么?”
  王建国呼出一口浊气。“跑。”
  “对。但他还没跑。”
  “你怎么知道?”
  “火车站、汽车站,都没有他的购票记录。人没走,说明还有东西没拿走。”陆青山的手指落在东风路仓库的红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那个仓库的地板底下,他埋了个铁盒子。我的人蹲过一个月,见过他两次半夜过去,不开灯,就在西北角的地板上捣鼓半个多钟头。”
  孟处长的钢笔又开始飞快地转动。“保命钱。”
  “八九不离十。”
  王建国站起身,膝盖的骨节发出一声脆响。他拿起柜子上的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仓库突击组,任务调整。搜查完成后,留一半人原地隐蔽蹲守。有人从后门进来,先控制,不要开枪。”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收到”。
  王建国放下对讲机,看着陆青山。“行动定在今晚凌晨三点。你留在这里,用电话跟我联络,不准去任何一个现场。”
  陆青山看着地图上的六个红圈,没说话,伸手把地图叠好,递给王建国。
  “行。”
  就一个字。
  王建国接过地图卷起来,塞进夹克内兜。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清扫干净了,才能好好做生意。”
  陆青山送他到门边。“建国哥,魏彪那个人,贪财怕死,但不蠢。他今晚要是不在家,就一定会在天亮前去一个地方。”
  “仓库?”
  “嗯。后半夜,两点到四点。那个时候人最困,他心里有数。”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拉开门走了。
  ……
  南郊,一栋居民楼后的半地下储藏室,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锁。
  魏彪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面前是一个敞开的帆布包。包里是一沓报纸裹着的钞票、两个塑料皮证件,还有一张对折的硬卡纸火车票。
  后天,去广州。
  他拿起那张票,纸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地下室里很潮,墙角渗着水,空气里全是霉味。头顶的灯泡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魏彪站起来,在三步宽的斗室里来回踱步。他蹲下身,从床底拽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散装酒辛辣,烧得喉咙发疼。
  他抹了把嘴,眼睛死死盯着包里那沓钱。三万块。到了广州,撑不过半年。
  仓库地板下的铁盒子里,是八万现金和二十根小黄鱼。那才是他十二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没有那笔钱,他到广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租不起。
  魏彪又灌了口酒,把瓶子塞回床底。
  今晚,凌晨三点。
  ……
  店铺后院,陆青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今晚动手,明天天亮就都结束了。”
  林秀兰听完,没多问。她起身走到柜台后,打开铁皮柜,把合同、账本和收据分门别类码好锁上。钥匙串被她挂进贴身的内兜,用一枚别针扣死。
  她先去检查了前门的插销,又绕到后门。猴三靠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根撬棍。
  “嫂子,放心。”
  “闭嘴,盯紧。”
  林秀兰回到前厅,陈美丽坐在电话旁,膝盖上摊着本子。
  林秀兰拉过算盘,开始拨动算珠。
  停了两天的货,省百货的单子要顺延,医药公司的药材包明天是第二批……耽搁的损失要算清,补发时搭多少赠品,人情才能兜住。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
  陆青山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眼,灯光把她低头算账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转身坐到写字台前,面前那部老式拨盘电话机安安静静。
  墙上的挂钟走过了十一点。
  还有四个小时。
  ……
  凌晨一点,电话铃响了。
  陆青山抓起听筒。
  “各组到位。”王建国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一百三十七人,六个小组,全部就位。频率已加密。”
  “东风路仓库那组,多少人?”
  “二十四个,孟处长亲自带队。”
  “告诉他,进去之后先封死后门。有人从后门进来,别出声,等进了屋再动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你还是觉得他会去?”
  “他一定会去。”
  王建国没再争辩。“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了。”
  “行。两点半,再通话。”
  电话挂断。陆青山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话机上搭了一会儿。
  书房外,算盘声停了。林秀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
  凌晨两点半,第二个电话。
  “所有出城关卡布控完成。火车站、汽车站,各四个便衣。主要公路出口,每处两人。”
  “好。”
  “青山。”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等消息吧。”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陆青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街灯把橘黄色的光晕铺在潮湿的地面上。
  省城的夜,很安静。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两点五十五。
  电话铃声骤然炸开。
  陆青山一步跨到桌前,抓起听筒。
  王建国的声音只剩两个字:“动手。”
  他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
  窗外,省城的夜色深沉如旧。
  而在城市的六个角落,几乎是同一瞬间,木头碎裂的巨响撕开了黎明前最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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