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后续
伊迪斯的回答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她画的图表旁边添了一行代数公式进行验算。
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粉笔转向伊迪斯,微微颔首,自我介绍说他叫乔治·达尔文,在三一学院担任数学讲师。
乔治·达尔文。
查尔斯·达尔文的次子。
伊迪斯真没想到《物种起源》作者的儿子都被惊动了。
对乔治·达尔文而言,他自己也长期采信父亲的融合遗传和泛生论,要接受独立遗传因子互不融合的概念并不容易。
但另一方面,他受过的数学训练告诉他,可重复、可量化的实验数据比任何理论预设都更有说服力。
伊迪斯让他看到了一个在数学上自洽的模型——如果要反驳它,必须用同样精确的实验数据,而不是用理论偏好。
同时他意识到如果孟德尔的遗传因子确实存在,那么他父亲的理论就不再只是没有骨架的假说。
也许他该拜访一下在伦敦郊区休养的父亲了。
这时乔治·达尔文的表情比刚进门时松弛了不少,眉间那道竖纹还在,但嘴角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班纳特小姐,您的讲解,是我见过的最清晰的数学推导之一。您把孟德尔的实验数据拆解成概率的方式,非常高效。这种处理离散数据的方法,即使在三一学院的数学讲堂上也不常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您对数学的掌握,显然远超一般学生的水平。”
“达尔文先生,我只是对应用数学懂一点罢了。孟德尔的论文本身就是用数学语言写的——我不过是把原文的逻辑重新翻译了一遍。”
“懂一点?”乔治·达尔文微微扬起眉毛,他用手叩了一下黑板边缘,“这叫懂很多。”
“您过奖了。我确实受过一些数学训练,但跟您这样的专业数学家比起来,只是皮毛。真正的数学天才是在创造新的数学工具,而我只是把已有的工具用在合适的地方。”
伊迪斯想到乔治·达尔文在黑板上添的那几行代数公式,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孟德尔的理论快速计算,这需要的不仅是扎实的数学功底,更是一种极其敏锐的直觉——在几个看似独立的数字背后,识别出同一种数学结构的能力。
“您的数学思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灵活。如果您对遗传学感兴趣,也许以后可以一起探讨一些更复杂的遗传模型。对于遗传学来说,这种连锁效应的数学表达会更复杂,但本质上仍然可以用条件概率来建模。”
伊迪斯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课题。不过——这大概需要好几代豌豆才够用。”
乔治·达尔文笑了一声。
“班纳特小姐,”他朝伊迪斯微微颔首,“感谢您今天让我看到了这个。”
伊迪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也许以后,孟德尔的遗传学说会更早地在英国学界传开。
而她自己,也有了一个不错的学术交流者。
研讨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个剑桥学生重新凑到黑板前,对着那些代数公式和遗传因子分配表小声讨论起来。
伊迪斯身边也环绕了几个人询问细节方面的问题。
她很耐心。
哪怕有人问得数学问题太过简单。
但伊迪斯知道,对自己所认为的简单,对他人来说可能不是同一水平的简单。
福尔摩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人注意到。
伊迪斯在回答一个剑桥学生关于测交实验的追问时余光扫过那个方向,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她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讲解。
从剑桥回到伦敦后,课业和副刊的编务重新填满了她的日常。
亲人们自然也问起剑桥的见闻,伊迪斯也回答了。
剑桥研讨会上的那场交锋,伊迪斯以为会像一枚石子沉入池塘,涟漪散开后就归于平静。
但研讨会结束后不到两周,迪格比兴冲冲地在社团聚会时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出版的《皇家学会简报》。
他说乔治·达尔文在简报上正式发表了文章,公开认可孟德尔的豌豆实验,同时系统性地指出泛生论的缺陷——这篇文章不只是在学术界放了一枪,简直是扔了一颗炮弹。
伊迪斯接过简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乔治·达尔文的措辞严谨而克制,先是用数学语言完整复述了孟德尔的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然后逐一分析了泛生论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与实验数据的不符之处。
他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修辞,只是冷静地指出如果一个理论无法与可重复、可量化的实验数据兼容,那么无论这个理论出自谁的手笔,它都必须被修正。
他写道:“我父亲的伟大贡献在于提出了自然选择这一不可动摇的法则,但他本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可靠的遗传机制来支撑它。现在,一位布尔诺修道院的修士可能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替他完成了这项工作。这并非对我父亲事业的否定,恰恰相反,这是对他事业的延续。”
而真正让这篇简报从一篇学术文章变成一场学术运动的,是乔治·达尔文接下来做的一系列动作。
他利用自己与欧洲大陆数十位植物学家常年的书信往来,把孟德尔那篇在布尔诺地方期刊上被埋没了将近十年的论文翻译成了英文,并自费印刷了数百份副本,寄给了英国和欧洲大陆几乎所有在生物学和植物学领域有影响力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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