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公公的算盘
这三天里,翠莲做了一件事——她把地里的苗全补栽完了。活下来的不到一半,她把死了的那垄翻了一遍土,重新撒了萝卜籽。萝卜长得快,秋天多少能收几个。
她还去河边捡了一捆干柴,劈好了码在屋檐下。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把那个碎了的咸菜坛子碎片扫到墙角。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像是要过日子的人家。
莲花每天都来,送饭、送药、帮她干活。莲花她娘这几天好了一些,能自己翻身了,莲花就能多在外头待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在地里干活,莲花笨手笨脚的,薅草能把苗一块薅了,翠莲教了她好几遍才学会。
“姐,”莲花蹲在地头,满手是泥,“你说马六还会来不?”
翠莲想了想:“会。”
“那咋办?”
“咋办都行,”翠莲说,“反正我不怕他了。”
莲花抬起头,看了翠莲一眼,笑了:“姐,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莲花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就是你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不敢看人,现在你看着人的时候,人家反而不敢看你了。”
翠莲没说话,低头继续薅草。
她想起静安师太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不把自己当人,谁也不会把你当人。”她还没完全做到,但她试了。在后山堵住柳小三的那一次,她试了,有用。柳小三跑了,兔子都没顾上捡,扔在半道上。她捡了那只兔子,养了两天,后来放了。
兔子跑了,柳小三再没来她家送过柴。
这三天里,老泰山来过一次。那天傍晚,他拄着拐杖到翠莲家,说要检查一下房顶漏不漏雨。翠莲让他看了,房顶不漏。老泰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摸了她两把,翠莲没躲,也没闭眼,就那么盯着他看。
老泰山被她看得不自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你这两天咋了?眼神怪怪的。”
翠莲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她只是不再闭眼睛了。以前老泰山碰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好像看不见就不存在。现在她不闭了,她看着房梁,看着窗户,看着老泰山那张老脸。该看的都看清楚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柳老栓来的时候,翠莲正在院子里搓麻绳。
麻绳是用来捆柴的,她搓了一下午,搓了两根,手指头磨得通红。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公公端着个碗走进来。
“翠莲,”柳老栓笑眯眯的,“我给你炖了只鸡,你趁热吃。”
翠莲看了一眼那碗鸡。鸡炖得烂乎,油汪汪的,上头飘着几颗红枣。在这个年月,一只鸡顶得上十斤粮食,柳老栓自己都舍不得吃。
“爹,您自己吃吧。”翠莲继续搓麻绳。
柳老栓把碗放在灶台上,搬了个板凳坐在翠莲对面。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翠莲搓麻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翠莲啊,”他说,“你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翠莲没接话。
“大壮走了三年了,”柳老栓掰着手指头数,“你一个人,没儿没女,守着这个破院子,老了咋办?谁给你养老?”
“到时候再说。”翠莲说。
柳老栓摇了摇头,往翠莲跟前凑了凑:“翠莲,爹有个主意,你听听中不中?”
翠莲停下搓绳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柳老栓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跟我过。咱俩搭伙过日子。你伺候我几年,等我死了,这院子和地全是你的。你也算有个归宿,不用再看老泰山的脸色。”
翠莲的手攥紧了麻绳。
柳老栓见她没翻脸,胆子大了些,又往前凑了凑:“我不白占你便宜。我攒了十几块大洋,够咱俩吃好几年的。你在家做做饭、洗洗衣裳就行,地里的活我干。比你现在强多了。”
他说着,伸手要摸翠莲的手。
翠莲把手抽回去,看着柳老栓的眼睛。
“爹,”她说,“您是我公公。大壮是您儿子。您跟我说这话,不怕大壮在底下寒心?”
柳老栓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大壮都死了三年了,你跟他也没做几天真夫妻。你守啥?守给谁看?这村里哪个寡妇不偷人?赵奶奶守了四十年,那牌坊是拿命换的,你吃得下那个苦?”
翠莲没说话。
柳老栓以为她动了心,又往前凑,这次直接贴上了她的胳膊:“翠莲,你听爹的话。爹不会亏待你。你跟老泰山那点事,爹不嫌弃你。谁还没个难处?”
翠莲猛地站起来,板凳被她带翻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爹,”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把鸡端回去。以后别来了。”
柳老栓的脸色变了。
他也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翠莲,你别不识好歹。”他的声音变硬了,“你在村里那点破事,我全知道。老泰山睡了你多少回?马六差点强了你?你以为这些事传出去,你还能在村里待下去?我这是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翠莲盯着他,一句话不说。
柳老栓被她的眼神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没停:“你以为老泰山能护你?他那个人,用完了就扔。等他玩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到时候你再求我,我可不一定还要你。”
翠莲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鸡,走到院门口。
“爹,”她说,“您走不走?”
柳老栓瞪着她,脸涨得通红。
翠莲把碗举起来,鸡和汤哗啦一声泼在院门外的地上。油花溅了一地,红枣滚进泥里,几只鸡立刻扑过来抢食。
柳老栓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他指着翠莲,手指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翠莲把空碗塞回他手里,转身走进院子,砰地关上了门。
门闩插上了。
柳老栓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他盯着那扇关紧的门,手里的碗差点摔了。他张了张嘴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他啐了一口唾沫,端着空碗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
翠莲站在院子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手还在抖,心还在跳。她泼了那碗鸡,泼了公公的脸,也泼了自己的后路。
从今天起,她跟柳老栓撕破了脸。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等着心跳慢慢平复。过了好一会儿,心跳稳了,手也不抖了。她睁开眼,看见灶台上还剩半瓢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到胃里,人彻底清醒了。
她走到院子里,把倒了的板凳扶起来,继续搓麻绳。
搓着搓着,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公公的,公公走路拖着地,这个脚步声很轻。
“姐?”
是莲花。
翠莲打开门。莲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野菜糊糊,看见翠莲,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又愣住了。
“姐,你脸色咋这么白?”
“没事。”翠莲接过糊糊,“你进来坐。”
莲花进了院子,东张西望了一下:“我咋闻见一股鸡肉味?”
翠莲没回答,低头喝糊糊。
莲花蹲下来,看见地上有油渍和几颗被鸡啄烂的红枣,明白了。她没多问,只是挨着翠莲坐下来,跟她一起搓麻绳。
两个人搓了一捆麻绳,天就黑了。
莲花走了以后,翠莲闩好门,躺在炕上。
她把枕头底下的艾草包拿出来闻了闻,又塞回去。贴身口袋里那张纸片还在,她摸了一下,硬硬的,硌手。
今天她跟公公翻了脸。明天老泰山会知道,马六会知道,全村都会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碗鸡泼出去的时候,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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