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里的对峙
翠莲笑完之后,把剩下的半包红糖重新包好,塞回瓦罐。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对着破镜子照了照,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嘴角的痂也没掉。她用手指沾了点莲花给的药膏,抹在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她锁上门,又往地里走。
地还是那片地。苗还是那些被拔掉的苗。垄沟还是那些被刨开的垄沟。
翠莲蹲下来,把还能活的苗一棵一棵捡起来,重新栽进土里。她用手刨坑,把苗根埋进去,压实,再从河里提水来浇。
苗已经蔫了大半,能活几棵算几棵。
她正弯腰栽苗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翠莲没回头。她听得出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马六的,走路拖着地,鞋底磨得快破了,沙沙响。
另一个人她不认识。
“嫂子,忙着呢?”马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
翠莲没搭理他,继续栽苗。
马六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嫂子,脸上的印子还没消啊?谁打的?老泰山?”
翠莲抬起头,盯着马六。
马六笑嘻嘻的,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无赖相。他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脸晒得黝黑,眼睛很小,像两条缝。
“这是隔壁村的孙二,”马六指了指矮胖男人,“来走亲戚的。”
孙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他上下打量翠莲,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很久。
翠莲站起来,手里攥着锄头。
“马六,地里的苗是不是你拔的?”她问。
马六装出一脸无辜:“苗?什么苗?嫂子你可别冤枉好人。我马六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干这种断人活路的事。”
“你干得出来。”翠莲说。
马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锄头横在身前。
“嫂子,”马六压低声音,“你地里的苗是不是我拔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罪了我,以后这地就别想种了。你种一茬,我拔一茬。你种两茬,我拔两茬。你信不信?”
翠莲盯着他,不说话。
马六又往前走了一步:“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马六笑了,露出那嘴黄牙:“你跟我睡一觉。就一觉。睡完了,咱俩的账一笔勾销。以后你种你的地,我走我的路,谁不碍谁。”
旁边的孙二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翠莲握紧了锄头柄。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马六,”她说,“你就不怕老泰山找你?”
马六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老泰山?嫂子,你真以为老泰山能护你一辈子?他今年六十三了,还能活几年?等他两腿一蹬,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你跟他那点事,你以为瞒得住?村里谁不知道?你就是他的……”
他没说完,因为翠莲的锄头挥了过来。
马六往后一跳,锄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个疯娘们!”他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敢动手?”
翠莲举着锄头,站在地头上,像一尊石像。
“你再往前一步,”她说,“我砸烂你的脑袋。”
马六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锄头。锄头是铁的,磨得锃亮,一锄头下去,脑袋真能开花。
他咽了口唾沫,退后一步。
“行,嫂子,你厉害。”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今儿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你记住我的话——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转身走了,孙二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孙二回头看了一眼翠莲,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脚,又从脚滑回脸上。
翠莲站在原地,举着锄头,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才放下锄头,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手心里全是汗,锄头柄上湿了一片。她的心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响。
刚才那一锄头,她是真敢砸下去的。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地里的苗还没栽完,她弯腰继续干活。一棵,两棵,三棵。手在发抖,苗根怎么也埋不好。她抓了一把土,按在苗根上,压实,再浇一瓢水。
栽到太阳偏西,总算把能活的苗都栽了回去。剩下的那些已经干透了,救不回来了,她捡起来扔在田埂上。
她数了数,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秋天能收的棒子,又要少一半。
翠莲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王二嫂正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翠莲,哼了一声:“哟,还下地呢?地里的苗不是让人拔了吗?”
翠莲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王二嫂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全村子都知道了。马六逢人就说,你地里的苗是他拔的,你拿锄头追着他满街跑。”
翠莲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没追着马六跑。是马六跑了,她站在原地,连一步都没追。但传到王二嫂嘴里,就成了她追着马六满街跑。
“寡妇追光棍,”王二嫂的声音尖得像刀子,“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翠莲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还有什么名声?”
王二嫂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翠莲扛着锄头走了。
她走回家,闩上门,把锄头靠在墙根。灶台上还有早上莲花送粥的碗,没洗。她舀了水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天没有人来。
老泰山没来,公公没来,马六没来。莲花也没来——莲花说她娘今天不好,要伺候她娘,来不了。
翠莲一个人吃了晚饭。晚饭是早上剩的半碗粥,凉了,她兑了点热水,呼噜呼噜喝下去。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
家里就那么几样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
天完全黑了以后,她闩好门,用木棍顶住,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上。马六昨晚没翻墙,不表示今晚也不翻。
她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底下的艾草包散发着淡淡的苦味。贴身口袋里叠着莲花写的那张纸片,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伸手摸了摸纸片,闭上眼睛。
今天夜里没有月亮。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翠莲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风呜呜地吹,老枣树的树枝刮着房檐,沙沙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
不是翻墙的声音,是走路的声音。有人从她院墙外经过,脚步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翠莲攥紧了被角。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马六,也许是公公,也许只是路过的人。
她等了好一会儿,再没有别的声音,才慢慢松开被子。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见自己在地里种玉米。玉米长得很快,一眨眼就比她还高。她伸手掰玉米棒子,一掰一个,一掰一个,怀里抱不下。
忽然有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她低头一看,是老泰山。
翠莲猛地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巴掌印消了大半,嘴角的痂也掉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她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今天她要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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