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安莫奈。
赫连烬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间屋子。
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床垫塌下去一个坑,露出里面的棕丝。
灶台是两块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生锈铁锅。
墙角堆着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壳,是他以前攒着卖的。
窗户破了半边,拿旧报纸糊着,报纸黄脆了,风一吹就簌簌响。
屋顶漏过雨,墙上一道道黄褐的水痕,像干涸的泪。
这间屋子没有一样东西是完整的,每一处都破败不堪,可赫连烬站在这里,目光里全是滚烫的记忆。
他迈进屋子,手第一个触碰到的是一把破伞……
那年他十岁,蹲在巷口修一把捡来的破伞,想拿去卖两块钱。
六岁的安莫奈睁着大眼睛在旁边看:“哥哥好厉害啊,什么东西都会修。”
他手一顿。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夸他,不是骂他“野种”“垃圾”“讨债鬼”。
他低着头没说话,但那把伞修好没舍得卖,偷偷藏在了床底下。
……
他的目光从伞上移开,落在灶台边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上。
碗里干了一层灰,但他记得它原来的样子——
第二天她又来了,捧的就是这只碗,放着两个包子。
她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包子滚在地上沾了泥。
她坐在地上哭,不是因为摔疼了,是因为包子脏了。
他说没关系,他不饿,包子脏了也能吃。
她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我答应给你带吃的,我没拿稳……”
他愣住。以前他挨打挨饿,没任何人跟他说过对不起。好像他活该受苦。
他蹲下来,笨拙地拿袖子擦她脸上的泥,说:“你别哭,我不饿,真的不饿。”
后来他每个被饿得胃疼的晚上,就会反复想她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在黑暗里笑着,觉得饿也没什么。
……
他转过身,目光往上移。
床头的墙面上有半道浅浅的划痕,像指甲抠的,年代久了看不太清——
那年冬天,他发了高烧,被疯母亲锁在门外。
他蜷在门口,浑身滚烫,嘴唇发紫。
安莫奈偷跑来找他,发现他快死了……
她叫不开门,自己又拖不动他,就解开棉衣,把他搂进怀里。
两个孩子在零下七八度的夜里挤在屋檐下,她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他……
第二天邻居发现的时候,安莫奈已经冻得失去意识。
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赫连烬烧退了以后跪在病床边,攥着她的小手,哭了一整夜。
那是他第一次哭……
……
他走到灶台边,那里搁着一瓶碘伏,盖子都锈住了。旁边一卷发黄的棉签,还保持着打开的样子。
他十一岁那年,被疯妈拿扫帚打,小臂上一条血口子。
她第二天看见,哇的一声哭了,跑回家偷了药箱,蹲在他面前一边哭一边给他涂——
“疼不疼?疼你就说,我轻一点……”
她的眼泪滴在他伤口上,混着碘伏一起渗进去。
他一直安慰她:“不疼,真不疼。”
可她的泪水没完没了。
后来他再受伤就不敢让她看见……
不是怕她哭,是他发现她哭的时候,他的心比伤口还疼。
……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看,是两块硬纸壳,边缘磨得发毛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发现他蜷在门口睡觉,身上只盖了两层硬壳纸。
她蹲在旁边看了他很久,突然开口:“你以后来我家住吧。”
他眼皮颤了一下:“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跟他说你是我哥。”
“我不是你哥。”
“那我不管,从今天起你就是了。”
他闭上眼,没说话。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想她说“你是我哥”时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本该这样。
当然他最后没去她家住。
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他想去。
……
他慢慢蹲下去,捡起那两块硬纸壳,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城中村几个大孩子朝他扔石子骂他野种。
她冲过来挡在前面叉着腰吼:“他不是野种!他有名字!他叫赫连烬!”
那年她八岁,矮矮的,凶得像只炸毛的猫。
他额头砸破了血往下淌,但他嘴角在笑。
她转身看他——
急得又哭了:“你笑什么啊你!都流血了!”
他没说话。他在想: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喊了我的名字,喊得那么大声,那么骄傲。
那天以后,他每次觉得自己“不配”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她那一句——他叫赫连烬。
……
想起又是一个冬天,他的十指全是冻疮,裂口子,有的渗血。
她小心翼翼攥住他的手,掌心贴上去:“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我给你暖暖。”
她把他的两只手拢在自己小手里,呼着白气搓啊搓。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暖透了的冰雕。
她说:“以后每天我都给你暖手。”
她真的每天来。天最冷那阵子,她的小手也凉,但她从来没放弃过。
……
又想起有一次,他的疯子妈发作得特别厉害,拿刀追他。
他逃出来,蹲在巷子尽头的电线杆后面,眼神发空,想着死了也许就解脱了。
安莫奈找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就挨着他坐下来,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过了很久,她说:“烬哥哥,我陪着你,不怕。”
她明明害怕得发抖,那个发了疯的妈见人就砍。
他空洞的心抖了一下,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
……
想起他十三岁那年,她才小学三年级,学会写“烬”字,蹲在台阶上一笔一画在地上写他们的名字。
写完赫连烬和安莫奈,又添了两个小字——的家。
那行字被雨冲没了,他记了一辈子。
从此他有个疯狂的执念,他们的家,他一定会给她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家。
……
想起十四岁那年的黄昏天,他俩坐在台阶上吃烤红薯。
夕阳照过来,她突然凑近看他的眼睛。
“你眼睛里有光诶。”
他别过脸:“是脏的,没洗干净。”
“不是!”她扳过他的脸,“是真的!你眼睛里有星星,亮亮的。以后你肯定会很厉害的。”
他怔住了。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会厉害”。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垃圾——!
很多年后他站在赫连集团的顶楼,俯瞰整个京城,想到的还是那天傍晚——她说他眼睛里有星星。
……
他想了很多很多。
她做的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细节,都给了他一个“我是人”的认知。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母亲叫他“杂种”“拖累”,外面的人叫他“野种”“垃圾”。
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夸他,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把暖的吃的留给他。
只有她告诉他:
——你有名字。
——你值得最好的东西。
——你受伤了我会心疼。
——你笑起来很好看。
——你明天还会见到我。
所以赫连烬对安莫奈的爱,不是“爱情”两个字能概括的。
那是信仰。
一个从没被当成人看待的孩子,突然被人用温暖捂活了——他活过来的那一刻,空洞的心脏长出血肉,灵魂上就刻了她的名字。
她让他从一个“物件”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然后他把这个人弄丢了。
……
赫连烬关上门,走到一盏路灯下,巷子早就拆了,现在是宽敞的公路。
但这盏历史悠久、摇摇晃晃的路灯,是他让它像路标一样焊在这里。
他靠着灯柱坐下去,朦胧间,幼时的安莫奈正一蹦一跳朝她跑来,叫他“烬哥哥”。
眼眶又开始猩红发胀,大颗的滚烫的液体滴淌下来。
为什么他的眼里总是常含泪水……
遇见她之前,他是麻木不仁的,空洞的,任何殴打、虐打都没有掉过一滴泪,行尸走肉一般。
她来到他的世界,他才知道眼泪、痛苦、幸福和快乐是什么……他有了生命的羁绊……
不管后来她被他宠得多任性,有多少小脾气,他都知道,她的底色有多善良,她是他黑暗中的一道光,她在治愈他的时候,她还小,很多事或许都忘了,但是他记得,每一件……小事。
世人都觉得他的占有欲强到病态……
可在他的认知里,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属于他。
他不属于赫连家,不属于那个疯了的妈。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安莫奈。
她是他的国,是他的家,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太阳……是他活着的所有意义。
所以她跟别人笑,他会疯。因为那是他仅有的、唯一的、他不能失去的东西。
但安莫奈不懂。她从小什么都有,不懂他那种“只有一个”的恐惧。
现在,她不要他了。
她治愈他的每一道疤,都因为她的离开,而裂得更开……没有她,未来的每一天,他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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