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婪骨
夜郎大军,连同他们的战马、粮草和狂妄,被彻底关进了一座没有门的天然牢笼。
前线,盘江支流上游,一处两侧是百丈绝壁的窄道。
深夜无星无月,夜郎国的运粮队正推着辎重车,在泥泞中艰难穿行。
粮草是他们的命,也是十万大军最后的一点指望。
悬崖顶端。
巫王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他没穿平时那件宽大的玄色长袍,换了一身紧韧的黑甲。身边跟着二十名黑甲武士。
运粮队终于走到了崖下最窄的隘口。
车轮陷进泥里,前排的士兵正在大声咒骂着催促。
巫王抬起右手食指微屈,然后弹出。
二十道拉满的弓弦同时松开。
火箭撕裂黑暗,精准地扎进辎重车的粮袋里。火油爆开,干燥的粮草瞬间被引燃。火舌窜起三丈高,把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巫王站起身。
他走到悬崖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三丈高的悬崖,相当于现代的三层楼。
他没有借助任何绳索,落地时双膝微弯,卸去冲力。
弯刀已经握在手里。
一名夜郎兵举起长矛刚要刺来,巫王身形微侧,长矛贴着他的肋骨擦过。
他的弯刀顺势一抹。
刀锋精确地切开喉管,颈动脉的鲜血喷涌而出,却没能沾到巫王身上分毫。
身后的黑甲军士跟着巫王的脚步,肆意屠杀。
直到窄道里再也没有站着的夜郎人。
三日后,毒瘴发作。
斥候传回的战报听得营地里的老兵都头皮发麻。
“最初他们以为是瘴疠,只觉得头晕恶心。”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后怕,“半日后,皮肤开始起疹,不是寻常的疹子,是密密麻麻的血泡,现在,满营都是哀嚎,溃烂的脓水流进嘴里,连饭都吃不下。”
斥候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恐惧。
“最早中毒的那批人死了,临死前浑身皮肤变成灰黑色,一碰就掉渣,像被火烧焦了一样。”
听到这些的时候,沈莹正坐在帐篷里剥一块干树皮,准备垫在漏风的帐角。
沈莹深吸一口气,把树皮捡起来,塞进缝隙里。别想,别可怜,可怜他们,下一个就是你。
突袭粮道的第五日。
夜郎军的前锋已经开始杀战马充饥。
他们最后的一条补给线,藏在一条深邃的暗河之中,水路运粮,借着两岸的险滩怪石,几乎无法从陆路埋伏。
暗河水流湍急,河谷上方是陡峭的崖壁。
巫王站在崖顶,小铜炉搁在旁边的平石上,特制的安神香正袅袅升起白烟,药香在夜风中散开。
婪骨,那个穿着深褐色长袍的男人,正站在下游的浅滩处。
他腰间的陶罐全打开了。二十个皮肤呈灰黑色、双目空洞的痋引,排成一排站在水里。
他们原本是活生生的奴隶,现在只是一具具被虫蛊操控的行尸。
婪骨手里摇着一只非金非木的铃铛。
铃声没有清脆的声响,只有极其低沉的“嗡嗡”声。
二十个痋引整齐划一地潜入水中。
他们不需要呼吸,不怕冰冷的河水。
他们在水底爬行,速度极快,像一群巨大的水蜘蛛。
运粮的船队顺流而下。
船上的夜郎兵警惕地握着刀枪,盯着两岸的动静。
“咔嚓。”
“漏水了!底舱漏水了!”一名水手惊恐地大喊。
混乱刚起。
一只灰黑色的手扒住船舷。手指上的皮肉被水泡得发白翻卷,指甲已经脱落,露出锋利的指骨。
一个水手探头去看,还没看清,那只手直接刺入了他的眼眶。
水手惨叫着跌进河里,水面上瞬间翻起一阵猩红的泡沫。
二十个痋引爬上了船。
他们感受不到疼痛,夜郎兵的刀砍在他们身上,砍断胳膊,他们就用牙咬;刺穿肚子,他们就顶着刀刃往前扑。
粮船一艘接一艘地沉没。河水被血染红,凄厉的惨叫声在狭长的河谷中回荡。
崖顶。
巫王闭着眼睛,双手拢在袖子里。
听那些绝望的哭喊,听骨头断裂的脆响,听落水者的扑腾。
对他来说,这声音比王城宫廷里的编钟还要悦耳,是这世间最美妙的安眠曲。
而在大后方。哀牢山西麓的大营里,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极致安静。
巫王不在。
沈莹的世界变得安逸。
每天早晚,有人送来一碗米羹,两块糕。
她试着在水盆前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要恰到好处,眼睛要微微弯起,不能显得谄媚,又不能太过僵硬。
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我这算什么?”她蹲在水盆边,看着水里的倒影,心里疯狂吐槽。
但吐槽归吐槽,她活得很谨慎。
哪怕帐篷里没人,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把哑巴的人设焊死在身上。
第二十八日,夜。
灰袍侍女掀开帐帘。
“夫人,移步。”
沈莹慢慢起身,他回来了。
刚踏进外间,沈莹就愣住了。
以往灯火通明的大帐,今夜只点了一盏小铜灯。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角落的陈设。
巫王坐在矮榻沿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姿态闲适。他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微微佝偻。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透出近乎透明的死灰色,连淡殷红的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极度疲惫,甚至虚弱。这二十八天,他似乎透支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但他听到沈莹进来的脚步声,依然抬起了手。
沈莹走过去。
这次,流程变得极度漫长。
他指尖凉得像冰块,触碰到沈莹锁骨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呼吸很重,带着明显的急促。每一下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却偏执地维持着那套七天一次的“规律”。
在这场充斥着压抑和机械的索取中,沈莹看着上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没有任何风花雪月。
只有恐惧,他连命都快没了,还要走流程,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疯狂的东西?
这一次结束,巫王脱力般地压在沈莹身上,头直接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侧颈的皮肤上,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汗水传递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巫王没有动,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沈莹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不敢推他。那可是巫王,虽然虚弱,但要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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