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右手中指
五月十三号，礼拜一，四月初六。下午，市局三楼，专案组那间屋。
窗户外头那片铁皮雨棚晃眼。苏晓棠拿抹布把白板边上那一溜灰擦了。温则鸣坐在靠门那张桌子跟前。
韩东升从派出所赶过来，领口湿了一圈，进门端起自己那个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干了。
“二十七号那一家，派出所出两个人，夜里跟咱们一块儿守。”韩东升说。
“卫生局那份呢？”温则鸣问。
“管库房的礼拜六没来，说在找。”苏晓棠说。
走廊里一路咯噔咯噔响过来，到门口停了。
傅雪蘅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箱子一边的轮子磕掉了一块。
她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衣后背湿了一片，头发剪短了，齐着耳朵底下。
“傅队。”韩东升站起来。
“老韩。”傅雪蘅说。
她把箱子靠在门边，往屋里扫了一圈。
“吃饭了没有？”苏晓棠问。
“车上没顾上。”
食堂这个点早关了。苏晓棠从柜子里摸出一桶泡面，拿暖壶里的水冲上，拿桌上一本书压在盖子上。
傅雪蘅走到白板跟前。
白板上那三个名字还在，都划掉了：辛立本，雷国胜，章启维。名字底下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是空的。
白板右下角贴着一张照片，是那只汽油桶里捡出来的一片纸灰，黑得发亮，边上还剩半道淡蓝的线。照片四个角都翘起来了。
“骆岩认了？”傅雪蘅问。
“祝跃进那一针，他认了。”韩东升说。
“外头那几针呢？”
“他说不知道。”韩东升说。
傅雪蘅点点头，眼睛还在那道横线上。
“那三个押了半年，他们上头一根指头也没碰过。”韩东升说。
“动他们，就是给咱们指路。”傅雪蘅说。
她拿起白板笔，拔开笔帽，又扣上了。
韩东升走过去，把那张纸灰的照片从白板上取了下来。
“这个鉴不出东西了。”韩东升说。
苏晓棠把盖子上那本书拿开，一股红烧牛肉的味儿窜出来，满屋都是。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双筷子，一块儿递过去。傅雪蘅站在白板跟前吃，吃两口，看一眼那道横线。
“省里的面，没这个咸。”傅雪蘅说。
她吃得快，没几分钟就见了底，拿纸擦了擦嘴。
“长顺他爹还等着那一截肋骨。”苏晓棠说。
“端午那几天。我自己去。”傅雪蘅说。
“明天上午，雷国胜宣判。”韩东升说。
“听完了，下午我提他。则鸣，你也来。”傅雪蘅说。
“进屋？”温则鸣问。
“进屋。”傅雪蘅说。
“郭金贵那边呢？回函来了没有？”韩东升问。
傅雪蘅从包里抽出那封回函，没递给谁，自己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人找着了，活着。”傅雪蘅说。
五月十四号，礼拜二，四月初七。上午，城东区人民法院。
天阴着，云压得低，闷得人一身汗。傅雪蘅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口。苏晓棠挨着她坐。公诉席上还是林之遥。
雷国胜让法警从侧门带进来，比去年冬天又瘦了一圈，两只手贴着裤缝，眼睛看着脚底下那一块地。
审判长念判决，念的还是他身份证上那个名字。
“被告人郭金贵，系自报……”
念到那个名字，雷国胜的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念到有期徒刑十四年，他的头也没抬。从侧门出去以前，他往旁听席这边扫了一眼，扫到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下午两点，城东看守所，提讯室。
陈警官在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坐着，把提讯证拿过去，对着名字点了一遍。
“这回三个？上回不是两个吗。行，三个名字都对得上，你们进去吧，人一会儿就带过来。”陈警官说。
这一回温则鸣跟着进了屋。铁桌子焊在地上，墙角上头那个红点亮着。外头天阴，屋里开着灯。
雷国胜进来，在铁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上午判了，你也听见了。十四年。”傅雪蘅说。
她把一张照片推过去，是回函里夹着的那一张。
照片上一个男的，四十多岁，头发推得很短，站在一堵砖墙前头，嘴半张着，眼睛没看镜头。
“这个才是郭金贵。”傅雪蘅说。
雷国胜没低头，看的是照片旁边那一小块桌面。
“十来年前跟人出去打工，就没回过家。人找着了，在外省一个砖窑上，身上什么证件也没有。”傅雪蘅说。
他还是没看。
“谁带郭金贵出去的？你身上那张证，是谁给你办的？”傅雪蘅问。
雷国胜的两只手在桌面上放平了，一动不动。
温则鸣坐在最边上，看着他那只右手。中指第一节靠食指那一侧，有一小块皮比别处白，纹路也浅。是常年捏笔磨出来的，茧退了，印子还在。
温则鸣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推到苏晓棠跟前：右手中指。
苏晓棠看了，也往那只手上看过去。
“你回回跟我们说，不认得字。”苏晓棠说。
那只手往回缩了缩，缩到了桌沿底下。
“你会写字。”苏晓棠说。
雷国胜没接。
傅雪蘅不催，把那张照片摆正了，就那么等着。
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小车过去，轱辘压着地面咯吱咯吱响，又没动静了。
一个钟头过去了。雷国胜换了个坐法，又换回来，两只手一直在桌沿底下。
“郭金贵下礼拜回家。”傅雪蘅说。
“郭家每年过年，还给他留着一副碗筷。”苏晓棠说。
雷国胜的喉咙动了一下，还是没往照片上看。
快四点，雷国胜开口了。
“明天。明天上午，我说。”
“今天不行？”傅雪蘅说。
雷国胜摇了摇头。
傅雪蘅看了他一会儿。
“好。明天九点。”傅雪蘅说。
两个民警进来带他。他走到门口，回头往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摆在那儿。
三个人从提讯室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苏晓棠问。
“左手同一个地方，没有。”温则鸣说。
斜对过会见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男的，夹着个公文包，低着头，走得快，擦着苏晓棠的胳膊过去了，一股汗味儿。
苏晓棠侧身让了让，没回头。那一股汗味儿，过后她还记得。
走到门口那张桌子跟前，傅雪蘅站住了。
“下午提的这一个，今夜多看一眼。”傅雪蘅说。
陈警官抬起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后半夜那几班，我跟值班的说。”陈警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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