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十二分钟
第二天早上,韩东升先来的技术室。
温则鸣正把昨天那六袋土按方位排在台面上,一袋一个号,从头端排到脚端。
“图调出来了。”韩东升说,“交警队那边说要走个手续,明后天送到。”
“不急。”温则鸣把第四袋摆上去。
“不急?”
“图早一天晚一天,路还是那条路。”
韩东升没走。他看着那一排土袋,从头端看到脚端。
“昨天在弯道上,你没往下说的那一句,现在可以讲了吧。”
温则鸣把最后一袋摆正了。
“图没来。”
“行吧。”韩东升说,“我等着。”
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接水,路过台子的时候把肋骨那张送检单拿起来看了看。
“你写的是骨痂形态学观察。”
“是。”
“跟他们说清楚,挨着断口那一头和外缘那一头分开取。”老头把单子放回去,“一处骨痂不是一个岁数。断口那儿先长,外缘后长。只切一处,切到哪儿算哪儿。”
温则鸣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在备注里又添了一行。
出门以前,傅雪蘅在楼道里拦了他一句。
“你今天去,是去核这张单子是不是那儿出的。”她说,“别的事别管。”
“是。”
楼下停着两辆车。头一辆边上站着个人,五十来岁,半旧夹克,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袋口的绳子绕着文件扣。
“庆源市局的罗队。”韩东升说,“罗永德。三个省的案子,那边出的人是他。”
罗永德朝这边点了一下头。眼白上全是红丝。
“昨天下午到的。”他说,“你们这几起的卷,我看了一夜。”
“看出什么没有。”韩东升问。
“看出我们那边那一起,跟你们这边的,长得一模一样。”他把文件袋往腋下托了托。
他拉开车门先上去了。
惠民健康体检中心在城东,二楼。
中心还在,招牌没换,老板换过一次。三年前的纸质登记按规定留着,在库房最里头的架子上,用麻绳捆着。
“老板换的时候东西没有扔。”柜台里那个姑娘说,“扔了往后有人来查报告,我们拿什么回话。”
“您在这儿几年了。”
“两年。老板换过以后我才来的。”
她在库房里翻了半个多钟头,抱出来三本。
罗永德站在柜台外头,没坐。文件袋还夹在腋下。
“八月二十六。”韩东升说。
第二本,那一页上一行一格,六栏:序号、姓名、性别年龄、单位、项目、经办。每行末尾还有一格,填的是时间。
温则鸣从卷袋里抽出那张翻拍件。原件昨天夜里已经封回去入了库,出门带的是这个。
他把翻拍件摊在登记本边上。
“单子右下角这串号,怎么编的。”
“前六位是日子,后两位是当天的号。”她说,“我来的时候就这么编。前头那些本子我翻过,一样。”
“后两位是三八。”
“那就是那天的第三十八个。”
小张的手指顺着序号那一列往下走,停在第三十八行。
“郭长顺,男,四十,九点三十二。”
温则鸣把翻拍件往登记本上推了推,两行对齐。
抬头一样,表格的行数一样,项目栏那几个字的排法一样。
“单子是你们这儿出的。”他说。
他没有直起腰,手往末尾那一格挪。
“这一格的时间是怎么来的。”
“机子打的。”她转身指了指柜台角上那台旧取号机,“人一到先取号,条上印着号和点数。登记的时候把条上那两样抄进来。”
温则鸣走过去,蹲下来看机身底下那块铭牌,看完直起腰。
“出厂那年在前头,这一台是那年就在的。”
他回到本子边上,把前后各翻了两页,看的还是序号那一列。
“这一天的号从头排到尾,中间不跳。前一天排到六十几收的尾,第二天又是从一起头。”他说,“跟她说的编法对得上。”
他把翻拍件收回卷袋。
“单子是真的,这一天这个人来过。”
傅雪蘅把大衣的下摆撩起来搭在臂弯上,弯腰看了那两行。
“别的不用你找了。”
韩东升指着单位底下写着四个字:永兴劳务。
他的手指在那一栏上从三十六号划到四十二号。
“这一天上午,永兴劳务来了七个人,连着的。”他把头一天那几页翻过去,又翻到第二天,“这个单位就出现这一回。”
“团体的一块儿登记,一块儿收费。”姑娘说,“单位来人办,个人不用交钱。”
“经办这一格填的是谁。”
“写的是我们这边的收费员。”
“这七个人,登记上留电话没有。”
“团体的不留。”
她把本子转过去,指了指那一页最上头。团检的抬头单占一行:单位名、联系人、电话。
联系人那一格是空的。
李扬照着电话按了一遍,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听。空号的提示音响了两遍。
“那个收费员还在不在。”
“老板换的时候走了一批。”她说,“名字在工资表上,能找着。”
“三年前管事的呢。”
“姓什么我知道,人在哪儿我不知道。”
韩东升把这两条写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傅雪蘅让人把这一页拍了照,又让小张把这三本登记按册编号、当场封存,写调取清单,一式两份,复印件留在柜台上。姑娘在见证人底下签了字。
“七个人的名字念一遍。”
小张从三十六号往下念。
念到第四十号,罗永德把手撑到柜台上了。
“再念一遍。”
“杜广田,男,五十一,九点四十四。”
“杜广田是庆源的。”罗永德说,“两年前的六月,修自家房顶的时候,脚手板断了一块,人从上头摔下来。当天夜里没的。”
“这个名字在幕布上。”韩东升说。
“第三行。”罗永德说,“高处坠落那一起。”
他撑在柜台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拿开。
“他跟郭长顺认识不认识?”韩东升问。
“不认识。庆源到这儿三百公里。他那案子当年我跟着跑过大半年,社会关系一条一条趟过,没有一条能搭到这边来。”
“他家里人说过他来过这个城市没有?”
罗永德把手收回去了,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没说过。”他说,“我也没问过。我没有理由问。”
腋下那个文件袋滑下来一点,他没去扶。
他没有走开。手又搭回柜台上,把那一页往自己这头拉了半寸,手指顺着杜广田那一行往左走,走到最末那一格。
“九点四十四。”
手指往上抬,越过一行,落在三十八号上。
“九点三十二。”
柜台里头那个姑娘不知道该看谁。
“十二分钟。”罗永德说。
庆源那一起和这一起,在这一页纸上隔着两行。
傅雪蘅直起腰,转向柜台里头。
“这四项做下来,一个人得多长时间。”
“抽血、量血压、拉心电图,三个房间,来回排队。”姑娘说,“人多的时候一个来钟头。那天一下来七个,只会更慢。”
“那三个房间在哪儿。”
她拿下巴朝走廊那头点了点。
“都在这一层。”
傅雪蘅低头,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九点三十二进来的那个,做完得十点半往后。”她说,“九点四十四进来的那个,进门的时候头一个还在这层楼里,一直到他做完了,人家还没走。”
“四十来分钟。”韩东升说。
“三百公里,八竿子打不着,社会关系一条都搭不上。”傅雪蘅说,“三年前这个上午,他们俩在这一层楼里前后脚待了四十多分钟。”
她把手按在那一页上。
“中间那十二分钟,应该还有个三十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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