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山上的灯
五点五十五分,市局大院里停着三辆车,发动机都没熄。
天没亮,路灯还开着,灯下还能看见呵出来的气。温则鸣把箱子搬上后备箱,李扬昨晚充的那把手电在侧兜里。
郑海峰站在头一辆车边上抽烟。地上已经有两个烟头,都踩扁了。看见他过来,把手里这根掐了弹进垃圾桶。
“老温。”
“嗯?”
“昨天散会那会儿,我本来还想问你......”
他把车门拉开。
“上车吧。”
出城四十分钟上盘山道。天亮的时候车在半山腰,路面一层白霜,车轮碾上去还咔咔响。
第二辆车里坐的是市局法医中心的两个人和一台设备箱。第三辆是工具车,铁锹、绳索、篷布......开车的师傅说这条路秋天走还行,再往后落了叶子就滑了。
九点过一刻进的村。村在山坳里,二十几户,屋顶上都压着石头。车只能停在打谷场,剩下的路开不进去,东西只有是人扛上去。
有人在打谷场边上站着看,不近前,也不散。
郭家的院门是开着的。
老人坐在门槛上,七十多,棉袄外头套着件旧夹克,手里还握着刨了一半的玉米棒子。
傅雪蘅进院,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坐得比他矮半头。
“老人家,我姓傅,省城来的。”
老人看着她,人没有从门槛上起来。
“我们今天来,是想把长顺请上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灶间的门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了下去。
院墙根底下码着一垛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压着几块砖。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洗白的毛巾,风一过就贴到墙上。
“他埋了有三年了。”老人说。
“我知道。”傅雪蘅说,“当年他的死因是按交通意外定的。定得对不对,现在还说不准。”
“要说准,得看骨头。头发也得取一段。这两样只有把他请上来才拿得到。”
“取完了呢。”
“取完了原样送回去,我们负责回填。碑不动,土可能有点新,但一定会跟老土一起压平。取样的过程全程录像,您可以在边上看,当然,也可以不看。”
老人的手在裤边上捏了捏。
“还有一件事得跟您说。”傅雪蘅说,“长顺名下有过一份意外保险。买的时间在他出事那年,保额不算小。他出事以后,那笔钱赔出去了。”
老人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
“赔给谁了。”
“受益人那一栏填的名字,不是您,也不是您家里任何一个人。”
老人把玉米棒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脚边的地上。
他站起来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藏青色的,肩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白痕。
“这是他的。”老人说,“入土那天,没舍得放。”
他把衣服放在门槛上,两只手在上头压了压,抚平。
“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
“我儿子胆小,怕黑。”老人说,“你们开棺的时候,给他带盏灯。”
傅雪蘅站起来。
“必须带。”
韩东升把一张纸递过去。
“程序上要一份家属见证的记录。见证人这一栏,得您签。”
老人接过笔,把纸铺在门槛上。他戴上老花镜,先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看完才落笔。
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收得重,纸背上顶出一道印子。
他把笔还回去,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收进上衣口袋。
坟在屋后的坡上,走过去七八分钟。路是踩出来的,一边是荒地,一边是已经收干净的菜地。
石头垒的坟头,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上的字是刻的。碑脚下有一小堆纸灰,被雨压实了,压成一层壳。坟头上的草今年割过,茬口还没长齐,割下来的那茬堆在碑侧,已经黄了。
拍照,摄像,四角打点。韩东升报了时间,说明到场人员和事由,录像机一直开着。
两个工人开挖、下坑。上头一层土是松的,往下越挖越紧,铁锹进去要用脚踩。挖出来的土堆在下风口,篷布铺在底下,堆到齐腰高。
挖到一米多,锹头碰到硬的了。
再往下换成手。土是一捧一捧刨开的,刨到后来,棺盖上那层泥被抹开,露出木头的纹路,一道道顺着长边走。
柏木。三年在土里,边角还是硬的,指甲掐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坑挖开的时候太阳刚翻过对面的山脊,光是斜的,照不进坑底。
温则鸣把侧兜里那把手电拧开,架在坑沿的土上,用两块石头别住,光柱摸了下去。
棺盖的钉子锈死了。撬棍下去,头两回只是响,第三回木头那边先松了口,一寸一寸往上抬。
盖子抬起来的那一下,坑边上的人都没动。锹和撬棍都搁在了土上。
傅雪蘅先站直了。
三秒规格照旧。
“开始。”
老人站在坟前的空地上,隔着五六步,没往前走。他手里还捏着那件叠好的衣服,衣服上头压着一只手。
坑里的活由温则鸣下去。
他先蹲在坑沿上不动,等底下的空气走了一会儿,才把腿放下去。脚踩到棺底那块木板,木板往下落了一点又稳住了。
软组织已经没了,骨在原位,衣物还在。蓝色外套,深色裤子,脚上那双鞋的鞋带已经朽了。
他从头端起,往下走。头骨,颈,两侧肩,胸廓,骨盆,两条腿。走到脚,又倒回来走了一遍,这一遍走得比头一遍慢。
“衣着还算完整。”他说,“扣子在原位,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摄像那边跟着录。
韩东升在坑沿上接了个电话,走开两步,接完才回来把手机合上。
“通报到了。”他对傅雪蘅说,“受益人今天上午十点收到那张纸。收到以后打出去三个电话,同一个号码,通话都不长。”
坑里没人接这句。老人还站在原地,隔着五六步。
温则鸣换了副手套。
他从领口起,一层一层往下走。外套的两个下摆口袋是空的,摸到底只有土。左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线还在,线头没有毛,是崩掉的不是磨掉的。
裤子的两个侧袋也空着,后袋的扣子还扣着,解开来也是空的。
上衣内侧还有一个口袋,缝在里子上,袋口和布同色,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从袋口探进去。
里头有东西。
平的,硬的,四边是齐的,比巴掌小一圈。外面还包着一层,摸上去滑,指腹一按有回弹。
三年在土里,那层东西没破。
温则鸣的手停在口袋里,没有往外拿。
他抬起头。
“摄像过来。”
“先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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