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过目不忘
下午两点,赵明诚要了三楼东头那间空办公室。
“先办我的。”他说,“比武那二十天,技术室提过十一回卷。”
“你自己签字七回。有六回都在后十天。”
他把笔尖停在纸上,不说话了。
温则鸣等了两秒,才明白这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前十天的卷都是新提的,一次就够。雨衣那卷压了十年,每往前一步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他说,“钢印是崔工现找出来的。那天才知道有厂子这条路,第二天才知道查发放,第三天才知道是哪一批。”
“为什么不让别人跑。”
“因为我说不清楚要找什么。说不清的事让别人去跑,跑回来的东西不一定对得上。”
赵明诚把这句记在夹子上,从脚边的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登记,摊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温则鸣。
“市局档案室的原本。上午调出来的,五点前得还回去。”
他一只手按在封面上,没有松开。
“我翻,你看。”
“两条规矩。”
“签名那一栏你自己看。我不念,也不数,你能记住多少是你的本事。”
“你要是让我帮你归类,那我就得写下你要查谁。”
温则鸣抬起头。
“明白。”
赵明诚掀开封面。里头是表格,一页十六行,六栏:日期、卷宗号、调阅单位、事由、签名、归还日期。字迹一行一个样,深浅不一。
“全局一年两千多条。预备会前后这一段,三百一十七条。”他把手压在页角上,“摊在你眼前的是哪页,你看的就是哪页。要停、要翻回去,你开口。”
“你开一次口,我就记一行。”
温则鸣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下。
“第一样。事由那一栏,写‘工作需要’四个字的,麻烦您翻慢一点。”
赵明诚记了一行,然后开始翻。
他翻得不快也不慢,一页停两三秒,手指压着页边,翻过去就不回头。
温则鸣的眼睛顺着事由那一栏往下走。
工作需要。业务参考。核对案卷。学习。工作需要。
翻到末尾,赵明诚把手停在封底上。
“找到你要的没?”
“那麻烦您再翻一遍。我再看看。”
赵明诚记了第二行,把本子翻回开头,重来一趟。这一趟他翻得比上一趟还快。
单位那一栏根本排不齐。刑侦大队、中队番号、办案组,什么写法都有,还有两条只写了“刑侦”两个字,城西那几条连章都没盖。同一个口出去的能写三种样子。
翻到末页,赵明诚合上手。
“没看出来。”温则鸣说。
赵明诚翻开夹子,念了一行给他听。
“被核查人要求核对调阅记录的单位分布。”
念完他把夹子合上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喇叭响了两声。
“还有有什么问题吗。”
“有。”
他没说为什么换了一栏。
“归还那一栏。我想看看哪些当天还回去了,哪些过了夜。”
赵明诚的笔停在半空。
“讲。”
“调卷去查一样东西,翻到那页就完了,当天准还,耽误一天多签一次字。”温则鸣说,“把卷带回去压两天,那是在读。”
“读一本判完了的卷。”
“判完的卷只剩一样可读。当年查到哪儿了。”
赵明诚记了第三行,把本子翻回开头。
第三趟翻得最慢。温则鸣一页一页数下去。他心里默默数了数,三十九条,归还日期和调阅日期同一天的,三十三条。剩下六条,隔着夜。
“有六条。”他说,“分别在三页上。”
赵明诚翻回去,找到头一条,压平,往前推了半寸。
温则鸣没有伸手,把身子往前挪了些。
那一条在开春。归还栏压了两天。
签名那一栏——
马兴国。
赵明诚的手指已经搭在页角上了。他往后翻,第二页上有两条,头一条还是那个名字,底下那条换了个陌生的字迹。
第三页三条,两条那个名字。
六行里四行是同一个人。四行里有两行的卷宗号一样,同一本卷,隔了小半年调了两回,两回都调了两天。
那串数字他自己写过。那本卷最后一页的结论是他落的笔,卷宗号在骑缝章旁边,移送、退补、开庭抄过好几遍。
温则鸣的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没有去够笔。进这间屋他什么都没带。全凭记忆力。
赵明诚的手往回收了一寸,页角翘起来。
登记上没有案由那栏。要知道那两个号是什么案子,只有一个办法:去调卷。
温则鸣坐回去。
“看完了。”
赵明诚合上登记,两只手压在封面上,没有马上收。
过了一会儿他翻开夹子,在最上头那张纸上又添了几个字。写的什么他没说。
“你今天看了三遍。”
“是的。”
“小伙子,你还得练。”
温则鸣没有答。
赵明诚扣上夹子,扣得很轻。
“这一行我不记。”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这本五点前还回去。你今天看见的,不许写,不许说。”
“我知道。”
“也包括请我来的那个人。”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一句跟核查没关系。”赵明诚说,“别硬记。记岔了比记不住麻烦。”
一回到技术室,温则鸣谁都没理,直接掏出笔记本,把那编号写到本子上,
抬头看一眼时间,四点多了,日头斜到对面楼的半腰上。
苏晓棠把照片回执放到他桌上。
“政治处收了,下周一取常服。”她说,“下午还顺利吧。”
“还行。”
李扬转过椅子。
“督察又找您干吗,不是通报都下来了吗。”
“核查卷还没归档。”
“那他问什么了。”
温则鸣把回执压到台历底下。
“问我比武那二十天提了几回卷。”
“就这个?”
“就这个。”
李扬等了两秒,把椅子又转回去了。
苏晓棠站在桌边,本子摊在手上,没往下问,把本子合了回座位。
里屋门开了。周正堂端着搪瓷缸子出来接水,老花镜推在额头上。
“小子,上午那张单子撕了没有。”
“撕了。”
老头把缸子接满,没回头。
“赵明诚还在问你日志的事没有。”
“没问。”
“那就还行。”周正堂说,“那三处错他再翻出来,性质就变了。”
他端着缸子回了里屋,门没关严。
温则鸣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那页写下一行:配合督察核查,无异常。
写完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在桌面上放平,坐了一会儿。
下楼的时候在二楼碰上郑海峰。
他靠在窗台边抽烟,胳膊抱着,看见温则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温老师。下周三穿常服还是执勤服。”
“说是常服。”
“那件今晚就得熨一下,新发的都有折子。”
“知道了。”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哎。”
他回过头。
郑海峰把烟摁在垃圾桶盖上,摁灭了才开口。
“上回那事,局长让我别查。”
他把烟头弹进桶里。
“我没查。”
楼道的声控灯刚才没响够,这会儿暗下来一格。
“我还记着。”
温则鸣就盯着他丢烟头的手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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