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暂缓
第四卷 明枪暗手
城南分局政治处的电话是上午到的技术室。
授衔仪式定在下周三,让温则鸣把照片尺寸和着装要求再核一遍。苏晓棠在旁边听见了,本子当场翻开,说这事她记着,衬衣领子得是白的,帽子提前一天试。
下午三点,政治处的电话先打到顾建国办公室。
他听完,撂下听筒就出了门。
十分钟后,第二通电话打进技术室。接的是苏晓棠。她“嗯”了两声,说了句“我记一下”,然后就没再出声了。
听筒还在耳朵上,她的笔停在本子上头,没落下去。
“怎么了?”李扬问。
苏晓棠没答,把听筒又贴回耳朵上。
“……那照片还要不要交?”
那头说了句什么。
苏晓棠就把电话挂了。
“下周三的仪式,不办了。”
“什么叫不办了?”
“政治处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那一行没写完的字,“说暂缓。”
李扬把手里的活儿停了,看着她。
苏晓棠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把上午刚抄的那三行划掉了。
白衬衣。帽子提前一天试。照片二寸免冠。
这会儿顾建国已经在市局二楼半的楼梯上了。
“什么叫暂缓?”他说话从来不用喊。“材料是你们要的,公示也公示了,人是我们分局报的。现在告诉我暂缓?”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知道有信。”顾建国说,“信我也想看看。”
材料是当天下午送到城南分局的。纪检监察组的意思是:既然核查要在分局做,涉及本人的那三条,分局主要负责同志先看。
那封信是前一天上午签收的。没有落款,本市寄出,收件人一栏写着驻市公安局纪检监察组。纪检监察组看完,因为里头有涉及执法办案的内容,商请督察支队一并核查。
信不长,三条。
一、温则鸣系社会化用工人员,不具备参加全市刑事技术大比武的资格,有关部门违规为其办理了参赛手续。
二、比武期间,该员四天半破一案、六天破一案,四案全破,成绩明显异常。上述案件多涉及DNA、毒化检验,常规送检周期即需三至五个工作日。经了解,比武预备会形成的《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赛前曾外流,请核查该员是否事先掌握。
三、该员特招录用未经公开招录程序,请核查是否存在打招呼、走关系情形。
信末一行:随信附材料一页。
三条底下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连一句“望领导重视”都没有。写信的人不要回音。
附的是《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第四页的复印件。
纸上有字,也有别的。左边缘一道黑边,宽窄不匀,像谁把一张纸歪着按在了玻璃上。
材料摊在城南分局的小会议室里。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擦完戴上,把那三条从头看到尾。
郑海峰看到第二条就站起来了。
“四天半怎么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雨衣那卷压了十年,城西啃了九天啃不动,退回来的。我们接过来,破了。”
“这叫异常?那按他的意思,办得慢才叫正常?”
“老郑。”
“我不是替谁说话。”郑海峰把胳膊抱起来,“我是说这封信写得阴。他不说温则鸣作弊,他说‘请核查是否’。核查完了没事,那也白担了。”
苏晓棠把本子翻开,翻到比武那几页。
“四个案子我都记着。”她说,“果园四天半,云江五天,别墅六天。雨衣那卷是最后接的,一直办到收官。”
她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他连检验周期都算进去了。果园那案子四天半,光DNA就占了两天半。剩下两天,走访、比中、抓捕。”
“信上一个字没提别墅和云江。”她抬起头,“它只写了四天半和六天。四天半那个是必答案,六天那个是城西退回来的。”
“挑这两个,是让人一眼看着就不像真的。”
“还有一样。”她把本子合上,“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我们送检要等多久。”
“第三条更损。”李扬小声说,“特招那事是真的没走公开招录。破格就是破格。他把真的和假的搅在一块儿写。”
周正堂把三条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把那张附件从材料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看那道黑边。
“温老师。”苏晓棠先忍不住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郑队。”他这才开口,“第二条我认。”
“你认什么?”
“他算的没错。”温则鸣说,“常规周期就是三到五天。四天半破一案,正常情况下办不到。”
郑海峰的手停在椅背上。
“那你还认?”
“因为那几本卷子不正常。”他把那页纸放平,“物证卷十年没人碰过,检材是当年留下来的。我们不是从头做,是接着做。”
“这话我在驻地跟队里说过。卷宗摘要上也白纸黑字写着‘物证已检验,未检出’。这不是内部消息。”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打算说。”
“什么意思?”
“说没用。”温则鸣把材料合上,“他要的是核查。那就核查。”
督察支队的人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中等个,穿便装,手里没拿笔记本,拿了个铁夹子,夹着一沓纸。
“督察支队,赵明诚。”他把工作证摊开,摊得比规定的时间长了两秒,让屋里每个人都看清了,才收回去。
顾建国要请他去办公室。他说不用。
“坐哪儿都行,有桌子就成。”赵明诚说,“我先说三句话。”
“第一,这次核查由纪检监察组牵头,我们配合,只查信里那三条,不查别的。”
“第二,核查期间温则鸣正常上班,正常办案。授衔暂缓不是处理,是等结论。”
“第三。”他把夹子放在桌上,“我出的结论只有两种。属实,不属实。你们希望是哪一种,跟我没关系。”
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
“那就开始。”赵明诚翻开夹子,“温则鸣同志,我先要材料,不问话。”
“要哪些?”
“你说。”赵明诚说,“凡是能证明你比武那二十天在哪儿、做过什么的,你自己想得起来的,都拿来。”
“三样。”温则鸣说,“比武期间我的全部工作日志,一天一页,从领案卷那天到结案;四案所有检材的提取和流转登记,含平行留样;驻地的出入登记,我进出的每一次。”
赵明诚抬起眼睛。
“这三样,我今天下午能给您。”温则鸣说,“另外还有一样,您不问我也交。比武期间我用的那台电脑,登录记录和文件访问日志。”
赵明诚看了他三秒。
“你准备过。”
“昨天晚上准备的。”
“为什么?”
“因为您要是不查这些,就只能查人的记性。”温则鸣说,“记性说不清楚。”
他把材料在桌上磕齐。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我没干过什么。”
赵明诚把这句话记在了夹子里那沓纸的头一张上。
记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温则鸣。
他把那封信从材料里抽出来,连信封一起。
“这个我带走。”
“信?”顾建国问。
“信封。”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一栏写得工整,是抄的,不是随手写的。地址、单位、层级,一样不缺。
“还有。”他把信翻到最后一行,用笔尖点了点。
随信附材料一页。
“匿名信写这一句的,我没见过几封。”
“什么意思?”郑海峰问。
“意思是他写惯了。”
然后他拿起附件那一页,对着窗户举高。
秋天下午的光斜着进来,从纸背透过去。那道黑边在光里显出层次:不是一整条黑,是一道深、一道浅,中间还有一小截断了。
“这份纪要。”赵明诚放下纸,“当初印了几份?”
郑海峰看周正堂。周正堂看温则鸣。
温则鸣把那页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那道黑边。
“这个得问市局。”
那天夜里,温则鸣把政治处那张暂缓通知折好,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着几样东西:借调函的复印件,执业资格证的副本,一枚“技术标兵”的奖章。
他把通知压在最底下的时候,手上慢了半拍。
上辈子也有一张要寄的照片。
也是没寄出去。
他把抽屉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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