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熟睡
归档箱还没关上,温则鸣抓起了外套。
“看守所。”周正堂在电话那头,“祝跃进,今早没起来。”
车往城东开。周正堂在副驾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擦了两遍也没戴回去。
“六点二十查铺,喊他不应。所医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说,“初判是心源性猝死。”
“他四十几。”
“四十三。”
车往前开了一段,谁也没接话。
“批捕决定书,昨天下午刚送到他手上。”周正堂说。
报捕的卷宗送过去,检察院审完,昨天下达。到那一刻为止,法律已经把这个人认死了。从批捕到开庭,还有好几个月。
看守所门口停着两辆车。驻所检察官姓祁,三十来岁,手里夹着记录板。
“死亡时间初步定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祁检说,“监室没有打斗,录像我看过一遍。”
说完他看了温则鸣一眼。
“温法医,死者是你上一个案子的嫌疑人。你给他做检验,程序上总得有人问这一句。”
“周主任主检,我助检,报告共同签字。”温则鸣说,“您要是觉得不够,市局可以另派人复核。”
“我要求复核。这案子将来有人会翻。”
“应该的。”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我签第一个字。”
监室的门开着。温则鸣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把整间屋看了一遍:六张铺,一张桌,墙上贴着监规。祝跃进的铺位收得整齐,枕头下压着本书。
“昨晚看铺的是谁?”
“轮流值的,四个人,一人两个钟头。”祁检翻记录,“都说没动静。最后那一班凌晨一点到三点,他说屋里没人下过铺。”
在押人员轮流看铺是所里的规矩。从熄灯到起床,监室里始终有一个人醒着。
李扬把查铺记录递上来。二十三点、零点、一点、两点,四班查铺,每一班后头都写着同一个词:熟睡。
“值班民警两个人,交叉签的字。”李扬说,“排班表我核过,人对得上。”
温则鸣把记录接过去,看了两遍。
“死亡时间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他说,“四班查铺,都写熟睡。”
李扬“啊”了一声。
“后面那两班,隔着栏杆看见的是什么。”他把记录还回去,“这条先记上。等尸检完了再说。”
尸体已经移到所里的检查室。
周正堂主检,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往下走,报到哪儿温则鸣记到哪儿。
第一处是眼。
眼睑翻开,睑结膜干净,一个出血点没有。
“憋气挣扎的时候血往上顶,眼里那些细血管会破,破了就是一层针尖大的红点。”老头说,“这里没有。”
窒息这条路先堵上了。
第二处是颈。
颈前没有压痕和索沟,皮肤上连一处擦伤都找不着。周正堂把下颌托起来,两根手指从甲状软骨往下摸,摸到舌骨。
完好。
“掐的、勒的,都不是。”
口唇和甲床发绀不明显。捂压口鼻会把嘴唇内侧的黏膜顶到牙上压出挫伤,那里也干净。
衣服解开。胸腹部没有外伤,四肢没有束缚痕。尸斑沉在背部,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斑还在活动期,人是仰面躺着死的,死后没被翻过身。”周正堂说,“他躺在自己那张铺上,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翻身、复位,一处一处看下来,四十分钟。屋里只有报数和落笔的声音。
“体表未见致命性损伤。”周正堂直起腰,把口罩扯下来,“照这个查下去,验完了也是心源性猝死。”
温则鸣把记录本合上了。
“周主任,刚才这四十分钟,扼、勒、捂、外伤、束缚,加上死后搬动,六条一条一条堵死了。”
“是。”
“可这四十分钟,全是排除。一条阳性的都没有。”
周正堂把手套摘到一半,停下了。
“他四十三,入所体检只有血压偏高。冠心病史没有,心梗记录查不着,家里更没人猝死过。”温则鸣说,“心源性猝死是个筐。凡是查不出别的死因的,最后都往这个筐里装。”
照这个查下去,卷面上就是这么写。写完,人火化,卷宗归档。
“所以别照这个查。”温则鸣站起来,“最后看手。”
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这是他的老规矩,今天前面两步是周正堂替他走的。
老头把摘了一半的手套又戴了回去。
“两只手拿过来。”
那是专班的第三条纪律。从马国峰那起起,检验规范里多了一行字:凡非正常死亡,双侧腕部一律用侧光低角度扫查,逐寸留照。当时有人嫌麻烦,说一年未必用得上一回。
规矩是温则鸣提的。今天喊出这句话的是周正堂。
温则鸣把死者左手托起来,掌心向上,台灯压到几乎贴着台面,让光斜切着擦过皮肤。
查极浅的痕迹只能这么查。光正着打,再明显的凹陷也是平的;光贴着皮肤走,一点点坑都会拖出影子。
腕横纹上方,两指宽。尺侧。
影子出来了。针尖大的一个点。
不到半毫米。周围没有淤青和渗出,纹理压得极浅,光线一正它就没了。
“崔工。”他没有把手放下,“拍。”
崔工架起相机换上环形光往下拍。放大到屏幕上,那点落在两条皮纹交叉处: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十二点方向。
“第六起。”温则鸣说。
苏晓棠记完这一行,没有翻页。
“马国峰是第一起。”郑海峰把那几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越来越慢,“醉驾那个,把老婆打残的,伤了孩子的,集资案里那个……”
“加上他,六个。”
周正堂凑到屏幕前看了很久。
“跟前五个一模一样。”
温则鸣把发现写进检验记录,抬起头。
“祁检,两条意见。死因不能按心源性猝死出;请检察机关同步介入,这不是所里的家务事。”
“我同意。”祁检合上记录板。
“毒物检验加急。”温则鸣转向崔工,“血、尿、玻璃体液,全套。另外把他右腕、肘窝、腹壁、大腿外侧,凡是能扎针的地方,用同一个角度的光再扫一遍。我得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
记录一式三份,各自签字。临走前他把枕头下那本书也登记了:旧《论语》,封皮上有图书室的编号。
“出监能带书?”
“医务室要排队。”祁检说,“带本书打发工夫,所里不拦。”
“这本带回去。借出登记和归还记录,一并调。”
出门前他回头问了祁检一句。
“昨天熄灯到今早查铺,他离开过监室没有?”
祁检翻了两页。
“有一条。二十一点零五分,因加测血压出监,去医务室。二十一点二十三分回监。”
“熄灯是九点半。”祁检补了一句,“值班医生下班前走最后一轮,排在熄灯前后。”
十八分钟。
“谁定的?”
“入所体检血压偏高的按周加测,排班表排好的。”祁检说,“他这次排的就是昨天。”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暗了。郑海峰蹲在台阶上抽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温老师,我算了个数。从咱们在南方那条巷子里把他铐上,到今天早上,八天。”
这八天里,专案组押解、讯问、固定证据、报捕,一步一步全按规矩走完。批捕决定书昨天下午送到他手上,从那一刻起这个人跑不掉了。往下走是量刑,是法庭。
“他不是随手挑的。”郑海峰把烟摁灭在台阶上,“他等着的。等咱们把该定的定完,他再动手。”
“他等的是批捕。”温则鸣说,“批捕下来这个人就板上钉钉了。可从批捕到开庭,还有好几个月。”
“他等不了那几个月?”
“他不打算等。”
上了车,温则鸣把手套脱下来塞进物证袋。
监室里整宿有人醒着,谁也没下过铺。可那个针眼是有人扎的,不会是他自己,也不会是同监那六个。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昨天夜里,他离开监室的那十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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