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功过不相抵
讯问在市局进行。
押回来的第二天,专案组没急着提审。铁盒里那沓剪报、那张摸得起毛的照片、南方送回的比对报告,一样一样归档、固定。证据越齐,讯问桌上就越不必靠嘴。
主问是韩东升,郑海峰做记录。温则鸣经批准在场,身份是技术人员,只管一件事:鉴定意见。
核对身份,告知权利,祝跃进一样一样都配合。可一问到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就闭上嘴。
按规定,用作证据的鉴定意见,必须告知犯罪嫌疑人本人。温则鸣把《鉴定意见告知书》推到他面前,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绳结内圈检出的男性分型,与他的检材,十九个基因座逐一比对,全部一致。同一认定。
“这是结论。”温则鸣说,“依法告诉你两件事。头一件,这份意见要作为证据用。第二件,你有权申请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你要申请,我们照办。”
祝跃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一个打螺丝的。”他终于开口,“重新鉴定,能鉴定出别的来吗?”
“检验没错的话,鉴定不出别的。”
“那就是没错了。”
告知书末尾有一栏:是否申请重新鉴定。他拿起笔,在“不申请”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指印。
签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那一签,比什么都重。他没得翻,也不想翻。
“四十三个人。”韩东升开口了,“当年机修班领过那批雨衣的,一个一个采样、比对,四十二个排干净了。剩你一个。”
祝跃进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为了单单锁住他这一个,还有人替另外四十二个,一笔一笔证了清白。
“面馆里,坐我斜对角那个看手机的。”他忽然说,“是你们的人吧。”
屋里没人接话。
“我那天多看了他一眼。”祝跃进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看完我还跟自己说,疑神疑鬼十年了,人家就是个吃面的。手续做得真干净。比我想的干净得多。”
然后,他开口了。往后的交代,几乎不用再问。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上完夜班,穿着厂里发的雨衣,走那条回出租屋的老路。雨大,路上没人。他看见前头一个姑娘,也穿着雨衣,一个人走。
他不认识她。那天晚上,他连她是哪个车间的都不知道。名字是后来从报纸上看见的。
“我也不知道那会儿脑子里是什么。”他说,“鬼迷心窍。就那么一下。”
那一下之后,人没了气。他慌了,可慌过之后,自首没去,人也没喊。他把她拖到路边草丛里藏着,自己回了屋,等着。等雨下大,等天黑透,后半夜,才用那件雨衣把她裹上,捆了,背到涵洞口,塞了进去。
“你等了半宿。”韩东升开口,“杀人是一下的事。可你把她藏起来、蹲在屋里等到后半夜再抛尸,那半宿你是清醒的。那半宿你想什么了?”
祝跃进半天没答。
“想过报警。”他说,“手都摸到公用电话了,又缩了回来。我想,一报,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才二十几,我不想完。”
“所以你拿一个二十四岁姑娘的命,换你自己不完。”韩东升没提高嗓门,可拍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暴起起,“报警的工夫你有,自首的工夫也够。那半宿,你把这些机会一个一个放过去了。你选了逃避。”
祝跃进没抬头。
“领口那个厂标,你为什么剪?”温则鸣问。
“怕查到厂里。怕查到我。”
“那你为什么不把整件雨衣处理了?”
他停了很久。
“我说不清。那会儿脑子是懵的。剪了标,我就觉得跟我没关系了。至于底下还有没有别的记号,我一个拧螺丝的,哪知道那么细。”
“我就是这么想的:剪了标,扔了人,天一亮,雨一冲,这事就过去了。”
“可它没过去。”温则鸣说。
“没过去。”祝跃进望着桌面,“第二天出了人命,全厂都在说。我一天班没耽误。”
“为什么不走?”韩东升问。
“走了才招人查。”他说,“那阵子谁走谁扎眼。我照常上班,卡照打,班照加。有人问那姑娘是哪个车间的,我还跟着问了一句是哪个。”
屋里没有声响。
“那半年,你天天走那条路。”
“走。天天走。”祝跃进的手在桌面上收了收,“我不敢绕路。”
“到了年底,厂里买断工龄,几十号人一块儿走。我在名单里。”他说,“那时候我才敢走。几十号人一块儿走的,我不敢犹豫了。”
“头一年,我天天等着有人来敲门。等到后来,没人来。慢慢地,我自己都快信了,那件事好像不是我干的,好像是很久以前另一个人干的。”
“我肯帮人,肯出力。工地垮了方,我头一个冲进去扒人,指甲盖都掀翻了也没松手。街坊都说我是个好人。”他喘了一口,“扒人的时候我心里想,多救一个,是不是就能抵一点。救两个,是不是就抵两个。”
“干着干着,我有时候真觉得,我把那笔账快还清了。真觉得,我是个好人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桌子另一头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
“那件雨衣,是你验的吧。”
温则鸣点头。
屋里静下来。
“你救过人,这是真的。你杀过人,这也是真的。”温则鸣说,“可这两样,不能相抵。”
“你从工地上扒出来的那两条命,是两条命。你塞进涵洞里的那一条,也是一条命。前一样是你的功,将来量刑,法律会算,一分不会少你。后一样是你的罪,一条人命,谁也替她减不了。”
“你这十年做的好事,救不了许秋萍。”温则鸣说,“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
祝跃进埋着头,肩膀垮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问了一句。
“她……家里,还有人吗?”
“有。”韩东升说,“还剩两口人,她妈,还有个弟弟。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供她弟弟念书。你动手那个月,她刚寄了最后一笔。她弟弟那年读初三,成绩很好。”
“出事以后,她弟弟没再上过学。她妈这十年,每年坐好几个钟头的车来问一次,案子破没破。”
祝跃进的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人再往下说。有些账,不必替他一笔一笔算到底。他自己会算一辈子。
讯问笔录逐页核对、签字、按印。祝跃进被带下去的时候,脚步很慢。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桩压了十年的案子,到这一刻才算真正闭合。
可温则鸣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抓到凶手,是给死者的交代。还有一句话,欠了一位老人整整十年。
那句话,得有人亲自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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