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再验一次
物证箱摆在台子上,温则鸣没急着开。
他先要了另一样东西——十年前的尸检卷。
尸体早火化了。他手里只剩一沓褪色的检验照片,和老程当年的记录。隔着十年,隔着相纸,验一具见不着的尸。
“人都烧了十年了,照片还能看出啥?”李扬递卷子的时候,忍不住问。
“看得出的东西,比你想的多。”温则鸣戴上手套,把照片一张张在灯箱上排开,“尸体不会说谎。当年那个人不肯讲的话,都写在她身上。就看有没有人肯一个字一个字去读。”
他读尸有自己的老规矩: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旁人说话,他这会儿是听不见的。
第一张,颈部特写。
扼痕在颈前,暗褐色,压痕的走向不是平的。温则鸣的目光停在甲状软骨两侧——右边一处压迹深、面积大,是一个拇指的形状;左边并排四道浅一些的、月牙形的甲痕。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照片虚虚一扣:拇指压右侧,四指扣左侧。
“单手,右手。”他说,“拇指在右,四指在左,掐这一下的,多半是个惯用右手。而且手是从正面上的——他跟她,脸对着脸。”
“正面?”郑海峰皱眉,“大半夜的,一个生人凑到她跟前掐脖子,她不喊不跑?”
“记着这一条。”温则鸣没往下解释,抽出下一张。
舌骨的特写。老程当年做过颈部解剖,照片上,舌骨大角有一道细细的骨折线。
“舌骨断了。”他指给苏晓棠看,“这块骨头藏在下巴底下,护得深,年轻人的又韧,不容易断。她二十四,骨头正结实——能把它掐断,说明下手的力道不小,掐得又狠又久。不是推搡里失的手。”
“再看这儿。”他调出眼部的照片。眼睑翻开,内侧的结膜上,密密麻麻一层针尖大的暗红点。
“睑结膜出血点。”他说,“憋气挣扎的时候,血往上涌,眼里的小血管顶破了,就是这一片。掐死、勒死这一类,十有八九都有这个。”
术语一个接一个,苏晓棠的笔跟不上。温则鸣停了停,把颈、骨、眼三张照片并到一处。
“翻成人话——”他说,“一个右手很有劲的男人,脸对着脸,把她的脖子掐住,一口气没松,掐到舌骨都断了。”
屋里没人接话。
接着,他看周身。抽出的是尸斑的那几张。
尸斑沉在背部和身体一侧,暗紫红,用手指按(照片旁附着当年的按压记录),不褪色。温则鸣凑到灯箱前,盯着那片沉积的边界看,眉头动了一下。
“尸斑固定了,说明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至少十来个钟头。”他说,“可这就有个不对的地方。”
他调出发现现场的照片——尸体在涵洞口的姿势,是侧蜷着的。
“她在涵洞里是侧躺蜷着的。可她的尸斑,沉在后背,是平躺出来的。”温则鸣把两张照片并排放,“人死了以后血往低处沉,头几个钟头,换个姿势尸斑还会跟着挪。等过了那个点,斑就钉死了,之后再挪动尸体,斑也不动了。”
“她后背这片平躺的尸斑,跟涵洞里侧蜷的姿势对不上。”
“什么意思?”苏晓棠问。
“意思是,她不是死在涵洞里的。”温则鸣说,“她死后,先在别处平平地躺了好几个钟头——躺到尸斑钉死。之后,才被人挪进这个涵洞,摆成侧蜷的样子。”
“杀人是一回事,抛尸是另一回事,中间隔着好几个钟头。”郑海峰的脸沉下来,“他没慌。掐死了人,还敢把尸首在手边搁上大半天,等雨大了、天黑透了,才动手扔。”
“一个不慌的人。”温则鸣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下,“这跟脖子上那双手,对得上。”
最后,他拿起死者双手的照片。
看了很久,没出声。
十根指甲,齐齐整整,指缝干干净净。
“不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人被掐着脖子,是要断气的,本能会去抓对方的手,抓脸,抓哪儿算哪儿。只要挣扎过、抓着过,指甲缝里多少会留下点东西——皮屑,血,一根线头。这是死人替咱们留的最后一把证据。”
“她这十根指甲,干净得像洗过。”
他把照片轻轻放平。
“她没能抓一下。”
“两种可能。”温则鸣竖起一根指头,“一,他快得离谱,一上手就锁死了喉咙,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完了——生手做不到这么利落。二,他早防着这一手,穿了长袖,或者戴了东西,让她抓,也抓不下什么。”
“不管哪一种,”他把指头收回去,“都不像一个临时起意、慌里慌张的人。他掐得太稳了。稳得,不像第一回。”
“一个她没提防的男人,正面,右手,一下锁喉,力气大到掐断舌骨,还没给她留半点抓挠的工夫。”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那张笑脸,那个扎马尾、笑起来两颗小虎牙的姑娘,“十年前,卷宗上就五个字——机械性窒息。”
“可她这身子告诉咱们的,比五个字多得多。”
他翻到老程记录的最后一页。“指甲擦拭物”那一栏后面,是三个字:未检出。
温则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老程当年,也盯上这双手了。”他说,“他取了指甲的擦拭物送检——他跟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知道凶手的东西,就藏在她这双没抓着人的手上。”
“可十年前那台机器,从这么一星半点的接触残留里,读不出分型。他取了,检了,答案是三个字,未检出。”
“他没写错。那会儿,确实检不出。”温则鸣把尸检卷合上,摞在物证箱旁边,两样东西并在一处,“他把这双手,连着他答不出的那道题,一起留给了十年后。”
一直没吭声的周正堂,凑过来看了看那沓照片,又看了看温则鸣。
“老程当年做这一具,我隐约有点印象。”老头慢慢说,“他跟我念叨过一回,说这姑娘的案子,他心里不踏实。差的不是本事,是家伙什。”
“他那口气,我到今天还记得。”周正堂摇摇头,“他说,总有一天,机器能把这双手里的东西读出来。到那天,得有个人,记着回来读。”
温则鸣没接话,伸手按在物证箱的封条上。
“现在,该开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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