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笔账
回程的车上,郑海峰把车窗降下来又升上去,来回三次,时不时的出鼻气。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他说,“这一整栋楼,全TM知道。”
“不。”
温则鸣摇头。
“郑队,这一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想过是命案。”
郑海峰扭过头来。
“为什么没想过?他们又不傻。”
“因为不用想。”温则鸣说,“公安定的性,法医出的报告,殡仪馆火化,报纸上登了讣告。”
“一个公司的员工,凭什么去怀疑一份盖了章的结论?”
“他们要是能想到这一层,那六年前我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那他们知道什么?”
“钱。”
温则鸣把手里的走访记录翻了一页。
“他们知道有一笔钱出了问题,知道内审做过,知道那份报告不见了,知道做内审的老侯第二天就被调去看仓库。”
“就这么一件事。”
“这一件事,把整栋楼的嘴,捂了六年。”
郑海峰半天没吭声。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替他瞒杀人。”
“他们是替他瞒钱。”温则鸣说,“瞒着瞒着,杀人那一头就没人再碰了。”
“最狠的地方在这儿。他不需要谁替他瞒命案。”
“他只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那笔钱不能提。”
“提钱的人被调走了,不提的人升上去了。楼里的人不用知道为什么,学一遍就够了。”
郑海峰“呸”了一声。
“那盛百河他妈的算什么?”
“他算得最清楚的那个。”温则鸣说,“他不是把钱花了。”
“他把钱变成了这些人的工资。”
“钱花了,是贪。工资发了,就成了恩惠。”
这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通之后,那头是个很客气的中年男声。
“温法医您好。我是盛氏建筑的盛百河。”
“我想跟您见一面。”
“就我们两个人,什么地方您定。”
见面定在分局对面的茶楼,一楼大厅,靠窗,人来人往。
是温则鸣定的。
盛百河到得很准时,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带助理,也没带律师。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温法医,我先说明白,我今天来不是要打听案子。”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来讲两个数。”
“您讲。”
“第一个数:三千七百二十六。”盛百河说,“这是盛氏建筑今年在册的员工人数。不含分包队伍。”
“加上分包,一万一千上下。”
“第二个数:一万四千六百户。”
“这是我们过去六年交出去的房子。一万四千六百个家庭。”
他把茶杯放下,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不阻拦,也不打招呼。我要是想打招呼,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我只想请您把一件事想清楚。”
“六年前的一条命,和今天这些人的日子,哪个更要紧。”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随声远去。
“盛董,您这两个数我不会算。”他说,“我这行只会算一样。”
“您哥哥的脖子上,有两道索沟。”
“一道是活着的时候勒的,一道是断气以后吊的。”
“两道沟中间隔着多久,我算得出来。”
“至于三千七百二十六和一万四千六百——”
“这两道沟不认识他们。”
盛百河的脸色没有变。
“温法医,您还年轻。”
“我年不年轻,跟这案子没关系。”
“有关系。”盛百河往前倾了一点,“您这个岁数,会觉得世界上只有对和错。可我这个岁数的人知道,很多时候只有'谁付得起'。”
“六年前如果这案子办下去,公司当天就崩。工程停,工人散,供应商上门,垫资的追债。您猜那年会有多少家过不去年?”
“我没让它崩。”
“这六年,我一分钱工资没欠过。”
“我做的这些,能抵不?”
温则鸣看着他。
“抵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是您替他们扛的。”温则鸣说,“是他们替您扛的。”
“您把公司救活了,公司里的人就得替您守着六年前那间书房。”
“陈副总替您守,司机替您守,工地上那个包工头,前年在城西工地门口,从您侄女举着的牌子跟前走过去,一言不发。”
“他们不是感激您。他们是不敢。”
“您用一万四千六百户人家,给自己盖了一间更大的书房。”
盛百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三四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哥当年立公司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扛过一年水泥。”
“他签字,我干活。他见客户,我睡板房。”
“公司里所有人都叫他盛总,叫我'二总'。”
“二总。”
他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我就想干成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事。”
“我不偷不抢,我拿公司的钱,垫自己的项目,我准备赚了就还。”
“我算过,两年就能还上。”
温则鸣问:“那块地,现在做成了吗?”
盛百河沉默了。
“做成了。”
“叫什么?”
“……盛华锦城。”
“占公司多少营收?”
“三成。”
温则鸣点了点头。
“所以您那两年,是等来了。”
“只是您哥哥没等到第十天。”
盛百河猛地抬起头。
他把手从茶杯上拿开,在膝盖上擦了擦,又放回桌上。
“我该说的说完了。”他站起身,把车钥匙拿走。
“盛董。”温则鸣叫住他,“最后一句。”
“六年前,也有人跟您哥哥说过'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
“他给了您十天。”
那四千七百万的去向,是当天下午查明白的。
六年前,盛百河背着兄长,用三家壳公司在城西拿了一块工业用地,想做物流园。他不缺钱,缺的是“这是我盛百河干成的”。
地拍下来,钱压进去,市场变了。物流园做不下去,改住宅要重新报建,卡了一年。
四千七百万,全变成了围挡。
“所以他哥让他十天之内把钱退回来。”郑海峰把地块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发闷。
“他退不出来。”温则鸣说,“钱不在账上,被圈那里了。”
“退不出来,就只能——”
后半句谁也没说。
苏晓棠把那三家壳公司的工商档案也调了出来,一家一家比对注册材料。
"温老师,有个情况。"她把三份材料摊开,"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不一样,法人不一样,联系电话留的都是些早就停机的号,查不到人。但是——"
她的手指点在三份材料的同一个位置。
"注册委托书。三家公司的手续,是同一家代办经手的,业务员签名是同一个人,身份证复印件都在档案里。"
"代办查了吗?"
"查了。城建路上一家小门面,开了十几年,就做一样生意——替建筑公司办注册。"
"它最大的主顾,是盛氏建筑。这些年盛氏每立一个项目公司,手续都从他家走。"
"跟盛氏对接的,是哪个部门?"
"项目管理部。"
郑海峰把烟摁灭了。
"那位陈副总,六年前是项目部经理。"
"注册壳公司,还走老关系户?"苏晓棠有点不信,"这不等于把线头留在自家门口?"
"六年前,他没打算杀人。"温则鸣说,"他打算两年就把钱还上。"
"在他眼里,那三家公司不是罪证,是周转。他自己不能出面,就只能用信得过的路子。"
"人做亏心事之前,走的都是省心的道。"
"别急着抓他。"温则鸣说,"他今天晚上应该已经不好过了。"
"再让他多想一夜。"
(https://www.lewenn.com/lw68680/4764774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