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八年前的一抔土
温则鸣站在红圈对应的地垄上,四下看了很久。
“老支书,”他说,“我们就是来找名字的。”
“温老师,”李扬抱着资料,“现场早就没了,咱们从哪儿下手?”
“现场没了。”温则鸣蹲下来,捏起一撮土,“但现场的‘土’,未必没了。”
“当年的提取物清单第十一项——‘尸骸周边原状土样,八份,编号T1至T8’。”
“卷宗记载,移交县局物证室保管。”
“走,去要土。”
县局物证室的仓库在一栋老楼的地下室。管仓库的老民警姓翟,五十八岁,明年退休,在这个地下室里守了二十一年。
听明白来意,老翟二话不说,拉开一排铁架,钻了进去。
十分钟后,他抱出来一个落满灰的物证箱,箱子上的封条黄得发脆,但完好无损。
“T1到T8,八份,一份没少。”老翟拍着箱子,“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一个小盒,“当年从两位死者衣物残片褶皱里筛出来的附着土,两份。”
“清单上没有这两份。”李扬翻着清单。
“清单上是没有。”老翟嘿嘿一笑,“当年勘查的技术员姓陆,收队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说‘衣裳缝里的土跟坑里的土,说不定不是一回事’,让我单独存。”
“后来案子转了积案,陆技术员调走了,这两小盒土,就在我这儿躺了八年。”
“我每年清库,都想着扔了吧——又寻思,万一呢。”
老翟把箱子交出去,又絮絮叨叨地补了几句。
“我这个地下室,外头人叫它‘破烂库’。”老头拍着落灰的铁架,“我不这么叫。我管这儿叫‘嘴’——这一屋子东西,全是死人的嘴,堵着的嘴。”
“哪天技术到了,人来了,嘴就开了。”
“你们市里来的,好些人瞧不上我这地方,交接物证进来捂着鼻子。”老翟指了指墙上一张手写的库房平面图,纸都黄透了,“可我这儿的账,比银行还清楚。哪个案子的东西在哪一排哪一格,我闭着眼摸得着。”
“我守了二十一年,开过四回。”他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看看温则鸣手里的小盒,“你们要是能让它开第五回——”
“我这二十一年,就没白蹲这个地下室。”
温则鸣接过那个小盒,捧在手里,郑重地朝老翟点了点头。
“翟师傅,替八年前的陆技术员,也替那两位死者,谢谢您这个‘万一’。”
当天夜里,温则鸣要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陆技术员,全名陆延照,八年前从县局调去了邻市,前年退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听明白来意,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那两盒土,还在?”退休老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翟师傅替您守了八年。”
“我就多留了个心眼,也没敢写进清单——当年领导嫌我多事,说土能验出什么名堂。”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小同志,我干了一辈子痕检,退休那天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案子。两个人埋在果园里,我们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楚。”
“陆老师,”温则鸣说,“现在孢粉分析的技术成熟了。您那两盒土,可能就是这个案子的‘从哪儿开始查’。”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你验。”老人一字一顿,“验出结果,不管好坏,给我打个电话。”
“我这把年纪,别的帮不上——我就想听个结果。”
土样连夜送往省农科院孢粉实验室。
委托书上,温则鸣写的检验要求是:分别对埋尸坑原状土(T1—T8)、尸骸衣物附着土进行孢粉组合分析,重点比对两者差异,并推断附着土所指示的植物群落与季节特征。
送走土样,攻坚队开始第二条线:骸骨复检。
两具骸骨八年来封存于市局,保存完好。解剖室里,温则鸣按惯例默立三秒,然后戴上手套。
【微痕透视,启动。】
视野里,男性骸骨的第三、第四腰椎椎体侧缘,各浮现出一道细而深的线状缺损,边缘锐利。
“锐器。”温则鸣俯身,用放大镜确认,“单刃,刃薄,捅刺方向从前向后、自上而下,至少两次刺入达椎体——这是穿透腹腔的深度。”
“当年的检验记录里写了‘椎体可疑损伤,不排除锐器伤’。”苏晓棠对着旧卷宗,“但没敢下死结论。”
“当年没有条件下,现在有了。”温则鸣指着缺损截面,“做硅胶铸型,测刃宽、刃厚、刃口角度。这把刀的‘身材’,骨头替我们记了八年。”
李扬凑过来,盯着那两道缺损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温老师,我有个事儿想不通。”
“说。”
“电视里演捅人,不都是这么——”他攥起拳头,从下往上撩了一下,“从下往上扎吗?您怎么说是从上往下的?”
“电视里那是俩人站着。”温则鸣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小人,“一般高的两个人,脸对脸站着,手在腰上,刀尖朝上,往肋骨底下捅——创道就是自下而上。这是最常见的。”
“可这具不是。”
他在小人身上补了一道斜线。
“从前往后,还往下走,一直走到腰椎。要么捅的人比他高出一大截,要么——”
“他当时没站直。”
苏晓棠停下笔:“弯着腰?”
“弯着腰,扑着,或者已经倒了。”温则鸣把笔放下,“反正刀进去那一下,他的身子是低下去的。”
“那这一条现在能证明啥?”
“什么也证明不了。”温则鸣说,“但等哪天有人坐在审讯室里,跟我们讲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女性骸骨的检验,更揪心。
全身骨骼没有锐器伤,没有骨折。但舌骨——
“舌骨大角,双侧陈旧性骨折。”温则鸣的声音低了下去。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扼颈。”周正堂站在一旁,缓缓地说,“男的用刀,女的用手。”
“一个案子,两种手法。”老头眯起眼,“要么是两个凶手,要么——”
“要么是一个凶手,对两个人,有不一样的恨。”温则鸣接了下去。
复检收尾,苏晓棠整理记录,忽然小声嘀咕:“温老师,你说奇不奇怪——刀伤、扼痕、埋尸,八年前的技术其实都够验出来。差的就是那一抔土。”
“不奇怪。”温则鸣摘下手套,“命案侦查,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技术。”
“是方向。”
“方向错半年,多先进的技术都在错的地里刨食。”他看着白板上那两具骸骨的照片,“所以陆技术员那两盒土,不是物证。”
“是罗盘。”
傍晚收工,评审组的联络员准时到场,收走当日全部工作记录复印件——傅雪蘅说到做到,逐页审查,一天不落。
联络员是省厅的一个年轻法医,收记录的时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温老师,冒昧问下,衣物附着土和坑内土分开检,是想比什么?”
“比‘两个现场’。”温则鸣说。
“坑里的土,告诉我们他们埋在哪儿。”
“衣裳缝里的土,告诉我们他们死在哪儿——或者,死的时候,躺过哪儿。”
“如果两份土的花粉对不上,就说明抛尸;如果附着土里出现了那个坑周围根本不长的植物——”
“那种植物长在哪儿,第一现场就在哪儿。”
年轻法医抱着记录出门,在车里坐了半天没发动。
他是傅总队亲自带的研究生,跟着老师复核过的积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见过太多攻坚队接到积案后的样子——翻卷宗,走访,撒大网,忙忙碌碌,全是惯性动作。
而这个人,进场第一天,不问嫌疑人,不问失踪人口,先去地下室里刨八年前的一抔土。
因为人证会老,物证会丢,唯独花粉,在土里能睡几千年。
回到驻地,他给老师发了当天的记录,末尾犹豫再三,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傅老师,这个人的思路……不像积案攻坚。”
“像在跟八年前的现场,直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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